《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75、奇兵暗谋 静静等待猎

　　【绝壁险径·江羡鱼】

　　夜色如墨，山风凛冽如刀。所谓的“隐秘小径”，不过是岩羊偶尔踏足的痕迹，夹杂着风化碎石和滑腻苔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贴壁而行。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在下方翻涌，深不见底。饶是江羡鱼挑选的都是江州军中身手最矫健、胆识最过人的老卒，行进间也需全神贯注，借助绳索钩爪，一点点挪移攀爬，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江羡鱼走在队伍最前。他动作轻盈利落得不像常人，仿佛对这样的险境早已习以为常。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月光破云而出时，才能看清他沉静专注的侧脸和眼中闪烁的、猎人般的精光。

　　他们已经在此攀爬了两日一夜。随身携带的干粮饮水有限，体力消耗巨大，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此行若能成功，便可扭转落霞关岌岌可危的战局。

　　“头儿，前面有火光！” 一个跟在江羡鱼身后的斥候压低声音禀报，手指向斜上方一处突出的山岩平台。

　　江羡鱼示意队伍停下隐蔽。他眯眼望去，果然看到几点摇曳的火光，隐约还有人声传来。是漠北偏师的哨卡。看来他们选择在此处设立临时营地，休整并等待后续部队。

　　“人数？” 江羡鱼声音压得极低。
　　“约莫二三十人，看装扮是前锋斥候和少量护卫。”斥候观察后回报，“平台后面似乎有个天然凹陷，可能藏着更多人或物资。”

　　江羡鱼脑中飞速计算。此处地形狭窄，敌人虽不多，但一旦惊动，他们这百来人被困在绝壁上，进退维谷，便是死路一条。必须无声解决，而且不能放跑一个。

　　“阿武，带十个人，从右侧那片阴影摸过去，解决外围明哨。记住，用这个。”江羡鱼从怀中掏出几个小巧的、带着弯钩和浸油麻绳的怪异器具，低声嘱咐了几句。那是他根据记忆和本地猎户技巧改造的“无声绞索”和带迷药的吹箭。

　　“剩下的人，跟我来。把‘小玩意’准备好。” 江羡鱼指的是他们此行携带的秘密武器——一些用本地特产矿物和油脂混合制成的、延时燃烧且带有刺鼻浓烟的特制燃烧罐，以及大量绊索和改良过的捕兽夹。

　　行动在无声中展开。阿武带领的精锐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借助地形和阴影，迅速解决了外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江羡鱼则带着其余人，如同蜘蛛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平台边缘。

　　平台上，漠北士兵正围着篝火取暖，抱怨着这鬼地方的寒冷和艰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他们奉命在此建立前进据点，接应后续攀爬的大部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能从更险峻的下方反袭。

　　就在一名什长起身准备换岗的瞬间，江羡鱼猛地打了个手势。

　　“咻咻咻——” 数支浸了强效麻药的吹箭从阴影中射出，精准命中篝火旁几名士兵的脖颈。几人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敌袭——！” 终于有人发现异常，惊叫刚出口，就被从侧面扑出的阿武用短刃割断了喉咙。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短暂。江羡鱼带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又是偷袭，平台上二三十名漠北兵在短短半盏茶时间内便被解决干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腥气。

　　“检查凹陷处，清理痕迹，把尸体和血迹处理掉。”江羡鱼迅速下令，自己则走到平台边缘，俯瞰下方隐约可见的、如同长蛇般在绝壁上缓慢蠕动的漠北偏师主力火把长龙。他们离此还有一段距离。

　　“头儿，找到了！里面有箭矢、部分干粮，还有……几架拆卸的小型弩机！”阿武从凹陷处钻出来，兴奋地低声道。

　　“弩机？”江羡鱼眼睛一亮，“好东西。装上我们的‘箭头’，布置在平台两侧险要处，对准下方来路。” 他口中的“箭头”，是一种特制的、内藏火油与毒烟的箭簇。

　　“其他人，把带来的绊索和夹子，沿着他们必经的险要路段，给我密密麻麻地布置下去。燃烧罐，每隔一段距离埋设几个，引线弄长点，用碎石伪装好。”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江羡鱼则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就着微弱的火光，再次确认方位和计划。他们不仅要阻止这支偏师，还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和恐慌，最好能让其自相践踏，甚至……引发小规模的山崩或岩滑。

　　时间紧迫。下方漠北军的火把越来越近。

　　“头儿，都布置好了！”阿武回来复命。
　　“弩机也架设完毕，箭头换装完成。”
　　“绊索和夹子埋了四十七处，燃烧罐埋了十二个。”

　　江羡鱼点点头，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芒。“撤。按原计划，退到上方那个鹰嘴岩后面去。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不许动手。”

　　百来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绝壁上方更浓重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个布置成仍在休整模样的空营地和无数致命的陷阱，静静等待猎物踏入。

　　【漠北军营·燕祈 & 燕桢】

　　落霞关前的攻势暂时减缓，转为持续的施压和消耗。漠北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燕祈接到了偏师传回的最后一封讯息，是在一天前，报告已找到一处平台建立据点，后续部队正陆续攀爬汇合。此后便再无消息。

　　“不对劲。”燕祈盯着沙盘上代表偏师位置的小旗，眉头微蹙，“以江羡鱼的作风，不可能对侧翼毫无防范。偏师失联超过十二个时辰了。”

　　“许是山路艰险，信使耽搁了。”一位将领道，“或是攀爬中遇到落石之类意外，暂时无法联络。”

　　燕桢却有些不耐：“王兄，何必忧心一支偏师？就算他们全军覆没，我们正面强攻，落霞关也撑不了几天了！江州军伤亡惨重，物资匮乏，破关在即！”

　　燕祈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反驳，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太了解江羡鱼了，此人用兵，常于不可能处创造可能。绝壁天险，或许正是他设伏的绝佳地点。

　　“传令，再派一队精锐斥候，从另一条路尝试接近偏师预定汇合地点，探明情况。主力攻势暂缓，加强营寨守备，尤其是两翼和后方。” 燕祈下令。他宁愿谨慎一些，也不愿给江羡鱼任何可乘之机。

　　“王兄！”燕桢急道，“此时正应一鼓作气！怎能因一支偏师迟疑？”

　　“燕桢，”燕祈声音沉了下来，“战争非儿戏，更非赌气。江羡鱼非庸碌之辈，轻敌冒进乃兵家大忌。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稳妥，赢得彻底。”

　　他走到帐边，望向落霞关方向。连日猛攻，关墙已显残破，但江州军抵抗意志依然顽强。江羡鱼……此刻在关内做什么？还是在策划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亲卫匆匆入帐，附在燕祈耳边低语了几句。燕祈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燕桢。

　　“王兄，何事？”燕桢察觉兄长神色有异。

　　燕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安排在江州军内部的那个‘钉子’，刚刚冒死传出消息。”

　　“哦？怎么说？”燕桢精神一振。

　　“消息称，三日前，江羡鱼秘密离关，只带了约百名亲卫，去向不明。”燕祈目光幽深，“而同时，落霞关内加强了守备，但几位主要将领似乎在刻意维持一种‘江羡鱼仍在关内’的假象。”

　　燕桢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不在关内？！带百人就敢离开？去了哪里？难道是……”他猛地看向沙盘上绝壁的方向。

　　“极有可能。”燕祈点头，“他亲率精锐，反抄偏师后路去了。好胆识，好算计！” 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江羡鱼此举大胆至极，却也精准地打在了他们战略的七寸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立刻强攻落霞关？趁他不在，一举破关！”燕桢跃跃欲试。

　　“不。”燕祈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这是个机会，但未必是破关的机会。”

　　“王兄的意思是？”

　　燕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那个‘钉子’，能接触到江州军核心，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女人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吗？”

　　燕桢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图，瞳孔骤缩：“王兄，你是想……”

　　“江羡鱼冒险离关，后方必然空虚。他对那女人保护再严密，此刻也难免出现疏漏。”燕祈的声音冷得像冰，“若能趁此机会，将她掳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掳来永安公主，不仅是对江羡鱼最沉重的打击，能极大动摇江州军士气，更能……一偿他们兄弟多年夙愿，彻底清算那段不堪的过往，抹去那个耻辱的烙印。

　　“好！我亲自带人去！”

　　“不，你不能去。”燕祈断然否决，“你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让‘影卫’去。他们最擅长这种事。”

　　“影卫”是燕祈亲手训练的一支绝对忠诚、精通暗杀、刺探、绑架的隐秘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死士。

　　“可是……”燕桢还想争辩。

　　“燕桢，”燕祈抬手按住弟弟的肩膀，目光直视他眼中翻腾的火焰，“此事关乎重大，必须万无一失。影卫更合适。你留在军中，随时准备接应，并在我下令时，发动最猛烈的攻势，牵制关内守军注意力。”

　　燕桢看着兄长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听王兄的！”

　　燕祈立刻召来影卫首领，一番密令下达。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着落霞关后的方向潜行而去。

　　大帐内重归寂静。燕祈走回沙盘前，手指轻轻点在代表落霞关的模型上，又缓缓移向关后江州军指挥所的大致方位。

　　江羡鱼，你在绝壁之上设局。
　　而我，在你最在意的地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