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66、同室 没担当。这

　　（时间点：入住首领居所当晚）

　　首领的居所，安置在公主府东路一处相对独立且守卫森严的院落。院落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与公主府其他地方的奢靡格格不入。正房只有一间宽敞的卧房，被一道屏风隔成内外两间。内间一张宽大的榻，铺着深灰色的粗布褥子，唯一能显出“首领”身份的东西，大约只有角落那只造型古朴的铜香炉，正往外飘着极淡的、不知名的草木香气。

　　当萧祈安被告知“公主今晚宿在此处”时，他正守在偏房门口，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垂眸应了声“是”，便沉默地跟着传令兵将你从软禁处带了过来。

　　你从昨日被“请”走后就一直处于极度不安中。此刻被带到这陌生又简朴的院落，更是惊惧交加，手指死死攥着萧祈安的袖子，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块布料扯破。你不敢哭出声，只是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带着颤。

　　萧祈安将你送到卧房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殿下，进去吧。”

　　你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眼中满是哀求与慌乱。

　　萧祈安轻轻但坚决地抽回袖子，退后一步，垂眸道：“首领只召了殿下。卑下……在外候着。”

　　说完，他退到院中廊下，站定，目光平视前方，恢复了那种沉默而恭顺的“看守”姿态。你孤立无援，被内侍引着，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房。

　　卧房里燃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首领正坐在窗边的案前，就着灯火看一卷泛黄的地图。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头发散着，未束冠，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正厅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疲倦的懒散。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缩着肩膀、怯生生不敢上前的身影上。

　　“站那么远做什么？”他声音依旧不高，带着江州口音柔软的尾调，“怕我吃了你？”

　　你一激灵，下意识摇头，脚步却挪得更慢了。

　　首领放下地图，手肘撑在膝上，托着下巴，歪头看了你一会儿，忽然道：“我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在那边。”他朝屏风后努了努嘴，“去洗洗。你身上那件……”他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近乎嫌恶的表情，“太难闻了。”

　　那神情过于直白，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挑剔，让你愣了一下。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又脏又破、还沾着烟灰和泥土的宫装，脸腾地红了——这次是窘的。从出生起，你何曾这般狼狈过？

　　你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到屏风后面。果然有热水、浴桶、干净的棉布巾，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素色衣裙。你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全身的不适与寒冷，快速清洗了自己，换上那身虽不华美却柔软干净的衣裳。温暖的水汽和洁净的感觉，让你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等你磨磨蹭蹭从屏风后出来时，首领已经歪在榻上了，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破破烂烂的话本子。见你出来，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你洗净后、带着几分苍白却依旧难掩娇美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话本子上。

　　“洗完了就睡。”他指了指榻的外侧，自己则翻身朝里，扯过一床被子盖住自己，含糊地补了一句，“别吵。我困了。”

　　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只猫。

　　你站在榻边，看着这个占据了整张榻内侧、背对着你、仿佛已经快要睡着的男人，彻底懵了。这就……睡了？让你睡这儿？就……这样？

　　你僵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彻骨的疲惫和困意，小心翼翼地、贴着榻边在最外侧躺了下来。你连被子都没敢多扯，只拉了被角盖住腰腹，身体绷得僵直，离内侧那个背影足有三尺远。

　　黑暗中，首领平稳的呼吸声很快传来。就在你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能稍微放松一点时，那个带着睡意的、闷闷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来：

　　“喂。”

　　你一抖：“……在、在。”

　　“对了，你那个驸马，”首领翻了个身，面朝你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带着点好奇，“跑了？”

　　……为什么人的八卦心要在这种事情上发挥出来？你眼圈一热，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啧。”首领似乎咂了下嘴，语气里带着单纯的嫌弃，“没担当。这种男人，跑了也好。留着过年？”

　　你：“……”

　　“还有你，”他顿了顿，似乎精神了些，话锋转向你，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娇生惯养的，遇到事就知道哭。往后怎么办？哭能哭死坏人吗？”

　　语气直白到近乎刻薄，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恶意，更像是一种纯粹到让人不知如何反应的陈述。

　　你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掉下来。

　　首领似乎看到了（或感觉到了），又“啧”了一声，翻平了身子，望着帐顶：“行了行了，别又哭。我这儿可没那么多帕子给你糟蹋。”他顿了顿，忽然道，“明天让厨房给你做点甜的。你们小姑娘，是不是吃点甜的，就能少哭两回？”

　　这话太过跳跃，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你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首领似乎觉得问题已经解决（或者解决了“让他别听哭声”的问题），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你，声音重新变得含糊困倦：“快睡。明早还有事。”

　　卧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你躺在榻边，身上是干净柔软的棉被，鼻尖是若有若无的草木香，身旁不远处是那个陌生又奇怪的男人平稳的呼吸声。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昨天的此时，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烦恼着如何“玩”得更尽兴；今夜，却和那个将皇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叛军首领，躺在同一张榻上。

　　而他，和你想象中的……似乎完全不一样。狠戾吗？是狠，几句话就把你噎得无地自容。可那份狠里，又透着一种怪异的、近乎坦率的……随意？好像你不是俘虏，不是战利品，只是个有点麻烦的、需要处理一下的小东西。

　　混乱的思绪中，困意最终如潮水般涌来。你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首领，明天……真的会让人给你做甜的吗？

　　怀着这个荒诞又微小的念头，你坠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