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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宫变之夜 共通线结束 ...

  •   永昌二十六年

      那晚的喧嚣,起初是遥远的、模糊的,像是隔着重帘的闷雷,混杂在公主府夜夜笙歌的丝竹余韵里,并未引起太多警觉。直到那声凄厉到变调的“走水了?!”从前院传来,紧接着是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人群惊恐的尖叫、和一种沉重而迅疾的、绝非府中护院所能发出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蛮横地撕碎了公主府粉饰太平的宁静。

      萧祈安当时并未入睡。他坐在竹轩窗边,就着一盏孤灯,翻阅一本晦涩的北漠地理志——这是他以“解闷”为名,设法从府中藏书阁弄来的。窗外隐约的嘈杂让他蹙起眉,放下书卷,侧耳倾听。不对劲。这不像是寻常的骚乱或宴饮失控。

      几乎是同时,隔壁厢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祈宁冲了进来,少年脸上褪尽了血色,眼中是野兽嗅到危险时的锐利与紧绷:“哥!外面……”

      话音未落,竹轩的院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杂乱甲胄、手持染血利刃的士兵闯了进来,目光凶悍地扫视着,看到他们兄弟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精致院落里住着的竟是两个年轻男子。领头的小校官厉声喝问:“驸马呢?!公主呢?!”

      萧祈安迅速起身,将弟弟挡在身后半步,脸上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微微摇头:“我等不知。此处只是客居之所。”

      小校官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似乎判断他们不似重要人物,也无威胁,啐了一口:“妈的,跑得倒快!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士兵们粗暴地翻箱倒柜,竹轩内一片狼藉。

      外面的混乱愈演愈烈。哭喊声、求饶声、兵刃砍斫声、还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浓烟与血腥气。公主府这座精心打造的温柔富贵乡,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萧祈安和萧祈宁被士兵粗暴地驱赶到院中,与其他一些被搜出的面首、仆役挤在一起。人人脸上写满惊恐,瑟瑟发抖。萧祈安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烟雾,望向公主居住的主院方向。那里火光最盛,喊杀声也最为激烈。

      驸马……跑了?抛下公主,独自逃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讽刺的寒意。那位看起来温文儒雅、事事周全、甚至“大度”到为他们安排“归宿”的驸马爷,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也不过如此。

      那……你呢?

      那个将他们拖入这无尽深渊、却又赋予他们这扭曲“栖身之所”的永安公主,此刻在何处?是被叛军抓住了?还是……也像驸马一样,设法逃了?抑或,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

      就在这时,主院方向传来一阵更加激烈的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士兵粗暴的呵斥。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和惊怒的娇叱声——“放肆!本宫乃永安公主!”

      萧祈安瞳孔微缩。你还活着。而且,似乎……被找到了。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几个叛军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身影,朝他们这个临时聚集的院落走来。那身影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华丽的宫装被撕破了几处,露出内里单薄的亵衣。正是永安公主。

      你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惊吓和挣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那双总是盛满骄纵或残忍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未经掩饰的恐惧与无助。你被推得踉踉跄跄,几乎站不稳,昔日的尊贵与高傲,在冰冷的刀锋和粗暴的推搡下,荡然无存。

      你被粗暴地扔到了人群前面,与萧祈安兄弟只有几步之遥。你跌倒在地,抬头时,目光慌乱地扫过眼前这群瑟缩的“熟人”——你府中的面首、仆役。那双惊恐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你自己都未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依赖”或“希冀”的光?尽管那熟悉建立在如此不堪的基础上。

      但那一丝微弱的光,很快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你能指望他们什么?这些个自身难保的家伙?

      叛军的小头目走了过来,目光淫邪地打量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却依旧难掩丽色的你,咧嘴笑道:“哟,这就是那位金枝玉叶的永安公主?啧啧,果然是个尤物。驸马跑了,留这么个美人儿……倒是便宜咱们兄弟了。”

      周围的叛军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你浑身剧颤,拼命向后缩,声音破碎:“你、你们敢!我父皇……我皇兄……”

      “你父皇?皇兄?”小头目嗤笑,“自身难保啦!这京城,今夜过后,就要换主人了!”他说着,伸手就去抓你的胳膊。

      “不要——!”你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萧祈安站在原地,冷眼旁观。萧祈宁在他身侧,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眼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对眼前场景本能的惊怒,有对你的恨意,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凛然。

      该怎么做?

      是看着你被这群乱兵凌辱,了却心中部分恨意?
      还是……

      就在那小头目的手即将碰到你的刹那,萧祈安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起:

      “军爷且慢。”

      小头目动作一顿,皱眉看向这个突然出声、气质沉静的年轻男子:“你又是谁?想找死?”

      萧祈安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却平稳:“小人不敢。只是……军爷既知她是永安公主,当知其身份特殊,价值非比寻常。”

      “嗯?”小头目眯起眼。

      “眼下城中大乱,形势未明。你乃皇室至亲,活着的你,远比一具尸体或……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更有用。”萧祈安缓缓说道,目光冷静地扫过你惨白的脸,“无论是用作谈判筹码,还是进献给新主邀功,一个完好无损的皇室公主,价值岂是寻常女子可比?军爷若此时为一时之快,坏了这‘奇货’,岂不可惜?”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叛军利益角度出发。小头目显然被说动了,脸上的淫邪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算计。他打量着瑟瑟发抖的你,又看看萧祈安:“你小子……倒是有点见识。你是什么人?”

      “不过是公主府中一个略识几个字的清客罢了。”萧祈安垂眸道,“愿为军爷分忧,暂且看管公主,确保其……‘完好’,以待军爷上峰定夺。”

      小头目沉吟片刻。他确实不敢擅自处置这么重要的人物,但也不放心将你交给别人。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沉稳,说话在理,而且……他似乎对公主府很熟悉?

      “好!”小头目最终点头,指着萧祈安,“你,还有你旁边那个小子,看着这女人!要是让她跑了,或是损了一根头发,老子剁了你们喂狗!”他又吩咐留下两个士兵在院门口看守,便带着其他人继续去别处搜刮了。

      危机暂时解除。

      你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你几乎瘫倒。你抬起头,看向萧祈安,眼神极其复杂,有惊疑,有不解,有残留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你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萧祈安没有看你。他走回弟弟身边,低声道:“守好门,留意外面动静。”

      萧祈宁紧绷的神经稍松,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院门口那两个叛军士兵,又落到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你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萧祈安则走到一旁,捡起方才被叛军踢翻的灯笼,就着尚未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竹轩前这片狼藉的院落,也照亮了你那张失去所有血色与傲慢的脸。

      他提着灯笼,缓步走到你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曾经无数次,你以这样的姿态俯视他,赏玩他,践踏他。

      而此刻,位置颠倒。

      他提着灯,光影在他沉静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今夜……怕是要委屈您了。”

      夜色深沉,火光映天。公主府的繁华已成残烬,而新的、更加未知的博弈,刚刚开始。

      ——

      话音落下,萧祈安提着那盏昏黄油纸灯笼,光影在他沉静无波的脸上摇曳。他看着你——这个曾经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坠入地狱的公主,此刻像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雏鸟,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华服凌乱,钗环歪斜,满脸烟灰泪痕,连最基本的仪态都维持不住。

      你似乎被他的话,或者是他此刻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又或是这骤然颠倒的处境,给彻底击懵了。你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残忍笑意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空洞与茫然,还有未散的、深刻的恐惧。

      然后,那空洞的眼眶迅速泛红、积聚水汽。

      “呜……呜呜……”

      起初是细微的、压抑的抽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肩膀随之轻轻耸动。

      紧接着,像是堤坝彻底崩塌,所有的惊恐、无助、委屈、以及对今夜巨变和未知命运的极端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你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

      “哇啊啊啊——!!!”

      你毫无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不是宫中妃嫔那种梨花带雨的啜泣,也不是你往日撒娇耍赖时的假哭,而是一种全然崩溃的、属于十八岁少女在最极端恐怖面前最原始、最无助的宣泄。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烟灰,留下道道滑稽又可怜的痕迹。你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徒劳地抓扯着自己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襟,仿佛想抓住什么已经彻底失去的东西。

      “父皇……母后……皇兄……呜呜……你们在哪啊……我好怕……我好怕啊!!!”

      “驸马……驸马他跑了……他丢下我跑了!呜呜呜……”

      “那些人……他们要杀我……他们摸我……好可怕……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回宫……”

      你的哭声在充斥着远处喊杀声、燃烧噼啪声的混乱夜色中,显得格外尖锐而凄凉。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喧嚣,也刺入院中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里。

      旁边的萧祈宁皱紧了眉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情绪。他恨你,巴不得你倒霉,可看着你哭得如此凄惨狼狈,像个真正的、无助的小女孩,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施虐者,心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别开脸,不想再看。

      院门口那两个留守的叛军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弄得有些烦躁,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哭什么哭!再哭老子给你一刀痛快!”但碍于小头目“留活口”的命令,也只是呵斥,并未真的动手。

      而萧祈安,提着灯笼,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你哭。

      昏黄的光晕笼着你蜷缩颤抖的身影。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脏污的脸上冲出沟壑。昂贵的绸缎沾满泥灰,被撕破的地方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精心保养的指甲在挣扎中折断,渗出殷红。你哭得那么投入,那么绝望,仿佛要将十八年来所有未曾经历过的恐惧和委屈,一次性哭尽。

      曾经,你的眼泪(哪怕是假的)是武器,是用来拿捏他、逼迫他就范的工具。他见过你假哭时眼角余光瞥向他的狡黠,见过你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气哭的蛮横,也见过你在情事最激烈时生理性的泪光……但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你会像现在这样,哭得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最赤裸的恐惧与无助。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快意并没有出现。看着你这副模样,萧祈安心底那片冻结的恨意之湖,并未翻涌起复仇的波澜,反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荒诞的了然。

      原来,剥去你的光环,剥去驸马的庇护,剥去这身锦绣华服和骄纵性情……你也只是个会害怕、会哭泣、在乱兵刀锋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和他,和祈宁,和这院子里所有在乱世中飘零的蝼蚁,并无本质不同。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光,照进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仇恨占据的角落。

      他依旧恨你。恨你曾施加的屈辱,恨你带来的苦难。但这恨意,在此刻你最真实的脆弱面前,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炽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火焰,而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与眼前这个哭泣少女紧密捆绑的孽债。

      你哭得声音沙哑,开始打嗝,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机械性地抽噎着,仿佛停不下来。

      萧祈安终于动了。

      他提着灯笼,缓步走到你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你平视,甚至略低一些。昏黄的光照亮彼此的脸——他平静无波,你泪痕狼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不是去扶你,也不是安慰。而是从自己袖中(那里总备着一块干净的素帕,是早年冷宫养成的习惯),掏出了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递到你面前。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克制,仿佛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不掺杂个人情感的“程序”。

      你的哭声戛然而止,变成断续的、打嗝般的抽噎。你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块突兀出现的、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粗布手帕,又顺着那只拿着帕子的、骨节分明却并不细腻的手,看向萧祈安的脸。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深得像夜,看不出是怜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你,等待着。

      你愣了好一会儿,才像反应过来,犹豫地、颤抖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帕子。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两人俱是轻轻一颤。

      你抓着帕子,没有立刻擦脸,只是攥得紧紧的,仿佛抓住了一点什么实在的东西。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往下掉,但不再是嚎啕,而是变成了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萧祈安收回手,重新站起身,提着灯笼退开两步,恢复了那种守礼而疏远的姿态,仿佛刚才递出手帕的举动从未发生。

      “省些力气吧,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稳无波的调子,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眼泪救不了命。想活,就得留着精神,看清楚眼前的路。”

      他的话很冷,甚至有些残酷,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你混乱发热的头脑上。你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萧祈安不再看你,转身对萧祈宁低声道:“找点水来。再看看有没有干净的外袍。”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事务。

      萧祈宁看了兄长一眼,又瞥了瞥地上那个抓着脏帕子、狼狈不堪的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去办了。

      萧祈安则走到院中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将灯笼挂在树枝上,然后开始默默收拾附近散落的、还能用的物品——一个翻倒未破的水壶,半卷未被践踏的毯子,甚至还有一小盒不知从哪个面首房中翻出来的、未曾开封的糕点。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沉默而专注,在这混乱恐怖的夜晚,竟奇异地营造出一小片诡异的、临时性的“秩序”空间。

      你依旧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粗糙却干燥温暖的帕子,看着萧祈安沉默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门口虎视眈眈的叛军士兵,再看看远处映红天空的火光,眼中的恐惧未退,但那种彻底崩溃的绝望,似乎被某种更麻木、也更清醒的寒意取代了。

      你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沾上泪渍和灰尘的帕子,许久,才慢慢抬起,胡乱地擦了擦自己脏污的脸。

      眼泪,好像真的流干了。

      只剩下冰冷的、真实的、无处可逃的恐惧,和对眼前这个曾是你玩物、此刻却成了你暂时“看守者”的年轻男子,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全新的认知。

      夜,还很长。火光映照着公主府残破的轮廓,也映照着院落中这三个身份骤然模糊、关系扑朔迷离的年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宫变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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