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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修坟 “可他的妻 ...
入夜,西苑。
权无华房里的灯还亮着。
小七端着药碗,在门外敲了敲门,恭敬道“大人,您风寒还未好全,该喝药了。”
不一会儿,房中传来声音“进来吧。”
小七推门进去,就见他家大人正披着外袍坐在桌案前就着烛火看密信。
大人今日回来后心情似乎很好,平日皱着的眉都舒展了些。
小七将药碗和蜜饯轻轻放下。
看着权无华喝完了药,才低声道“大人,消息已经散出去了,想必要不了多久人就会找过来。”
权无华放下密信,抬手将信扔进火中,看着烛火将信烧完。
直到火焰将信吞没,只剩下渣。
他望着烛台上的火焰,脸上看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才缓缓出声道“嗯,阿姊的人办事定然仔细,这些日子辛苦你多留意周围。”
小七望着他,问道“过些时候恐怕不太平,大人身边要多安排些人吗?”
权无华靠着圈椅,双目微合,轻声道“不必了。”
他静了静,问了一句“方原和方理何时到?”
“回大人,过几日,便会到西江。”
权无华应了一声,叮嘱道“他们到西江之后,安排他们暗中保护杨子昭。”
“大人您呢?”
“若我魇症没犯,那他们动不了我;若我魇症犯了,谁也救不了我。”权无华淡然出声“棋已落子,就算我不在,也自有人会走完。至于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听天由命吧。”
小七垂下眼“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长命百岁的。”
权无华笑了笑,安抚道“是。想必到时老天替我权府鸣不平,舍不得我死呢,天色已晚,你明日还得随我当值,早些下去歇息吧。”
小七躬身道“是。”
四月的清晨还是有些冷,雨倒是不下了,空中透着股清爽。
天还微微黑着,权无华拉开车帘,刚登上马车,就见杨承明坐在里面等他。
杨承明正一手支着头,闭眼小憩。
听到权无华上车的动静,他才微微睁开眼。
等会需得坐堂办公,他此时穿着那身绯红官袍,衬得他眉眼比穿常服时凌厉许多。他穿常服时或许刻意收敛了气势,使得温润的眉眼更加突出,可他换上这身官袍,不说话时,那周身的凌厉再也压制不住。
杨承明无甚表情,他似乎不大高兴,周身泛起一层冷意。若是冷意有实体,怕是要把人冻死。
看见权无华,他又很快把那层冷意压了下去,眨眨眼,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他惯用的温和模样。
权无华看着他“怎么了,你瞧着不大高兴。”
杨承明靠着车壁,指尖在膝盖轻点,带着些漫不经心,缓缓吐出一个字“懒。”
原来是不想上值。
“你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杨承明望着他“嗯。”
看得出是很不高兴了,都开始惜字如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了。
“没有想当值的时候”他静静看着权无华,垂眸轻声笑了“但也当了这么些年官了,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是辛苦了些,不过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日子一天天变好也算一种慰藉。”
“是”杨承明轻声应声“但我志不在此。”
权无华敛下眼睫“你上回也说这不是你的志向,可这是你年少时亲口说出来的。”
杨承明听罢,笑了“允章,我未曾骗你,那是我当初随口编的。”
他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本来就没什么大志向,权无华却心怀天下。
他想着既然自己别无所求、胸无大志,那么权无华所求即为自己所求,才胡乱编了个为国为民的志向。
不过如今么,竟是连这点假模假样的志向都早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这官当得没意思。
权无华坐在马车里望着他“那你志在何方?”
杨承明静了好一会,望着他笑了“志在眼前。”
他抬眸望向车外,外面依然是漆黑一片,他望着那看不清的远方,继续道“若有朝一日,一切尘埃落定,我想辞官归隐,同我的心上人一起。我并没有很大的志向,所求不过眼前。人活一世,当再大的官,立再大的志向,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只想珍惜眼前,守着自己想守护的,简单过一辈子,足矣。”
权无华听罢,温声笑道“好像是没什么意思。”
就像权府昨日,如在镜花水月中。
所求不过一场空罢了。
权无华凝下心神,还是说道“但就像我说的那样,纵然你说再多次志不在此,你却依然在为百姓殚精竭虑,依然做了许多事。在我看来,你比那些张口闭口为国为民、背地里却做着欺压百姓勾当的人好了千万倍,已经做得很好了。”
杨承明抬手拢了拢官袍,掩唇轻笑,眼前的人似乎总喜欢夸自己。他眼底泛着细碎的光“你呢,志又在何处?”
从前自然是为国为民,可现在。
权无华无声笑了笑“我亦没有远大的志向,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不过在乎的人都安好罢了。
杨承明笑了笑“嗯。”
权无华指尖微微泛白,想着那人说的‘心上人’。
还是问道“你有心上人了?”
“嗯。”他继续道“等我心上人办完他的事,我们或许会一起归隐。”
“她喜欢你么?”
杨承明望着他,不置可否“或许吧。”
“你们可曾订婚?”
“未曾。”
“你如今二十又八还未婚配,是因为她么?”
“嗯。”
“我未曾听过你认识什么姑娘,是这十年认识的么?”
“或许吧。”
权无华避开他的目光,垂眸认真道“你如今二十又八,是该与喜欢的姑娘谈一谈婚期了。”
杨承明转头望向他,端的依然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此时神色却似笑非笑,让人越发摸不透情绪。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问道“那你如今也二十又八,不娶妻也是因为要等哪位喜欢的姑娘么?”
“......”
权无华静默无言。
杨承明转头,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轻声道“我已派人仔细去查了钱夫人当初婚嫁之事。”
“有眉目了吗?”
“嗯,查到刘天当年在钱夫人入府之前从黑市贩子手里买了一个东西。”
“什么?”
“药。”杨承明撩起眼皮,眼带寒意“春·药”。
这东西买来是要用到谁身上,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当初钱夫人纵然是不想嫁也得嫁了。
身为人父,竟对亲生女儿下药,强行逼迫她嫁人,如此行径,真是令人恶寒。
“禽兽不如。”
饶是权无华脾气再好,此时也忍不了。
杨承明点头,很是赞同道“骂得好,他确实是。”
“不过,当初我们就疑惑刘天当年拿了钱府那么多两银子,足够他一辈子吃穿不愁,可上回见他,他却形如乞丐。”
权无华抬起眼,想起卖花婆婆说的话,刘天与妻子感情深厚。
“刘天这些年来身边也没什么知冷知热的人,孤零零生活了这么些年,能把钱用在哪,除了那与他感情甚笃的早逝的妻子。”
“可他的妻儿早就没了,能用这笔钱干嘛?除非……”
权无华想到一种可能。
“修坟。”杨承明道。
.
夜晚,方外山。
方外山坐落于城郊,这里地处偏僻,周围都是些荒山老林,是以平日里出入的人极少。
偶尔在山里见到几名身影,也大概是住在这附近的几户人家,因靠着这片山,离得近,加之又熟悉山路,才不时上山砍柴采药。
一道黑影就着夜色,不点火把,却在这漆黑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就像走过这条路无数次,早已铭记于心。
刘天穿着那双早已千疮百孔的鞋爬着山路,脚下到处是石子和掉落的散枝。
几近裸露的脚底每走一步都要被石子硌磨,脚掌早已染了血污。
他却感知不到半点疼痛。
继续走。
翻过这座山,到山的另一面。在那里,有一棵长得高大的松树,它遮天蔽日。
再往左走。
便是妻子的安眠之处了。
刘天终于爬到山的另一面,再次见到了那棵松树。
他向左走,一步一步数着。
不多不少,五百步。
妻儿的坟离那棵松树不多不少,刚好500步。
他又来看阿柳了。
刘天跪在地上,望着坟茔笑了笑“阿柳,我记得从前我教你识字后,你看书铺里画本子时兴,非要跟着买回来看,说你要用画本子验证识字成果,你分明就是想看。你读到里面男主人公数步数的桥段,给我看。我说。”
他抬手轻轻拂去坟茔上的枝叶,继续道“我说写画本子的人怕是没得写了,才写出如此无聊的戏码,谁会没事数步数呢。昔日看书时,总觉得这种戏码无聊。而今,这许多年前觉着无聊的把戏却被如今的我亲自用上了。”他笑了笑“这些年来,我数了很多很多次的步数,每回来都要数。早已读懂了男主人公的心,可你却不在了。”
“青山只望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个好相公,莫要再找青山这样无能的人做相公了。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笑笑,但我不后悔。我害了我们的女儿,死后或许要被拉去十八层地狱,投不了胎,但那又怎样,我这种无用之人再投胎想必对这世间也是没有作用的。”
妻儿走了,他的心早就跟着死了。
“青山这辈子,所爱之人,唯你一人。我不求来世,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见你一面。阿柳,我好想你。”
哪怕传言是假的,但是但凡有一丝可能是真的,他刘青山就绝对不会让妻儿不得投胎。
他前半生未曾考取功名,本来都已经决定不考了的,谁知,天不遂人愿。
他不是一个多么贪得无厌的人,所求唯一,他的妻子。他并不在意子嗣,在他看来只要能陪着妻儿,两个人相伴着白头到老就好,子嗣不子嗣的并不重要。
查出她有喜的那一天,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开心。
但看见她脸上漾开的笑意。
却又觉得,有个孩子其实挺好。
如果是一个像阿柳的小女孩就更好了。
爱屋及乌。
他会对那个孩子好。
只希望那肚子里的孩子懂事些,别折腾他娘。
他们本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也曾想好好待自己的孩子,好好陪着妻儿将孩子抚养长大。
可,妻子走了。
他对着这个留下来的女儿,更多的只剩下恨了。
每回看见那孩子活蹦乱跳的在眼前,他就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走的不是你呢,为什么走的是阿柳呢,如果这孩子不生出来该有多好。
每每半夜惊醒,总觉得妻子还在,可往身旁一摸,才能触碰到真实——空的。
他的妻儿真的不在了。
妻子走后,空荡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与那孩子。
起初那孩子还会眨着眼跑来问他,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她。
他想,岂止是不喜欢,还有恨。
只是看着她懵懂的神色,和那双酷似妻子的眼睛,他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但那孩子很懂事,她大概明白了父亲不喜欢自己,随着慢慢长大也就不问了。
直到那孩子七岁,那年,他外出回来,便见到那孩子似乎在给梨树浇花。
那孩子细胳膊细腿,艰难的拎着一大桶水,拿着瓢子,艰难的从桶中将水一瓢瓢舀出。
他看了一会。
沉默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忙碌着。
过了不知多久,那孩子回头发现他,有些局促,像是做错了事,连忙放下手里的瓢子,喊了一声“爹。”
他朝那孩子招招手“过来。”
等那孩子过来,他望着她,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梨树浇水了?”
那孩子盘着手,颇有些局促道“从前听娘说那棵梨树是她与父亲一起种的。我看爹经常给它浇水,想来是给它浇水,树神仙感应到了,就能让我见到娘了。”
他听了,好一会没回话,半晌才问道“你这是,想你母亲了?”
“有一些。”小孩子不懂大人复杂的情感,只知道母亲还在时,父亲与现在不同。
她的父亲,好像变了。
她隐隐约约记得那时的父亲笑起来很温柔,说话柔声细语的,会陪她玩,母亲站在一旁,笑看着他们。
她好想母亲,想要母亲回来,想要母亲抱着她,只是母亲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直到一道稚声响起“爹,你怎么哭了呀?”
“......”他看着面前的小孩,恍惚间才意识到这是阿柳和他的女儿,不是他的仇人。
恨么,恨这个才一丁点大什么都没做错的奶娃娃么?
他看着她懵懂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恨不起来。
他能恨谁?
他只恨自己,留不住妻儿。
于是他牵起小孩的手,像当初妻儿期待的那样,温声道“你娘亲说过,等你长大些,让爹教你识字,就像以前教她那样教你。”
“识字?爹以前也教过娘吗?”
“嗯。”
......
他不知从哪里买来一壶酒,倒在坟前,自斟自酌。
只是喝到最后,也没有见到思念的人。
生死之间,到底是隔了多大的鸿沟,竟这般难以跨越。
权无华隐匿在山林里,面前的杨承明正斜靠在树上,二人将刘天这副情深模样尽收眼底。
民间有一种说法,说若去世以后没有一个像样的好坟墓,怕是下辈子投不了胎,刘含笑嫁人时年满十四,距离刘天妻儿死时正好九年。刘天怕是凑不出给妻子修坟墓的钱,怕十年之期已到,妻儿没法投胎,这才想出这么个嫁女儿的办法凑钱修坟。
杨承明轻声道“我派人盯着他,发现他每日夜间都会去山间,到妻儿坟墓前洒扫悼念,听人说是他怕妻子一个人孤单,每日晚间去陪她。”
民间说法,坟修得越好,下辈子胎投的越好,越是平安富贵。
刘天的钱全用到给妻子修坟上了,他不仅是想要妻子能够投胎,更想要她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有个富贵圆满的一世。
换平常人的说法,刘天不可不谓情深意重。
杨承明笑了笑“人是有很多面的,刘天对待亲生女儿如此残忍,强行嫁出女儿。却能将所有的钱用于给妻子修坟,只为求妻子来世过得好。”
说他禽兽不如,他却极为珍惜自己的妻儿,仅仅是因为民间一个说法便要为她修坟,哪怕因此要强嫁自己的女儿。
哪怕知道——女儿不愿嫁。
说他为钱害女,他却将钱全用于修妻子的坟墓,自己分文不取。
或许是知道自己对不起女儿,这么多年哪怕快要饿死了也绝不找钱夫人要一分钱。
说他迷信,他却并未给自己留死后安葬的钱。
大概在他看来,自己能不能投胎是无所谓的,他只想妻儿投个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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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修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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