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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回来了,可你去哪里了 他转过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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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浓重的黑暗。
卫言动弹不得。
不久前,无数剑锋穿过他的身体,剑尖直直插进泥土里。一柄长剑直入心脏,足以致死,可他为什么还有意识?
一个仿若从幽冥传来的声音,带着轻佻的尾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谁,为何不肯归来?”
声音冰冷,为四散如游丝的思绪找到一个锚点:我是谁?
动心起念,万箭穿心的疼痛瞬间回来。忍耐着强烈的疼痛,牙关不禁战栗。
轻佻的声音带着笑意:“原来是你。”
“你是……谁?你认……识我?”
“不认识。”
“……”
“不过,”那声音玩味地说:“我认识你身上的印记。”
“什么……印记?”
声音并未回答这个疑问,轻笑一声:
“小鬼,虽有安魄引在身,可保数年内神魂不灭。不过我劝你一句,没必要硬撑,冰冻火灼,你受不住。还不如跟我走了,反倒轻快。”
卫言痛得流泪——如果他死了之后还可以流泪的话——数年内神魂不灭,他只听到了这几个字。心中燃起了希望。
“我不要……我不要死……师父还在等我……”
“啧,你现在死尸一个,他等你干什么?”
说到这里,声音像是故意试探他,毫不留情地说:“不就是他特意派人来,将你就地正法的吗?”
“我……”
卫言全身泛着深入骨髓的痒意,正在啃噬他尸身的虫豸似乎隔着皮肤钻进了骨缝里。神经被缓缓剥离出来,裸露在粗糙的土壤中,不断地摩擦,惊悚万分,比刀剑的痛楚还厉害千百倍。
“师父不会……一定有人陷害……”
一声摇着头的轻叹:“你看着办。”
一片无涯寂静,闻得到泥土的气味,听得到竹叶摩擦的声音——他躺在竹林里,既没有死,也不能活。似乎只有魂魄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日间如坠火海,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夜晚寒意噬骨,阴风阵阵,吹进骨头里。无数雨雪落在身上,湿了又干。一段时间后,有人发现了他,或出于害怕,或出于同情,将他就地掩埋。
自那时起,风霜不再经他而过。
时间消失了,他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像一块石头般静默。苦熬着非人的折磨,却还在等着,不知道要等什么。
招魂的空灵之声不绝如缕,他始终默默忍受,从不应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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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一个温柔沉静的声音响起:“受这样的折磨,何不归去呢?”
他恍惚间醒来,觉得这声音十分亲切,可同样空灵飘摇,也像游魂一般。不断涌来的疼痛和毛骨悚然的痒意,直直钻入心田。卫言咬紧牙,哆嗦着想:
“有个人对我很好,我还没报答他……还没有来得及对他……对他说……”
声音回荡,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你因他而死,还放不下?”
“我……”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我舍不得他。”
无论那些人如何说,卫言始终不肯相信,师父会派人来杀自己——为了名誉?哼。一派胡言!若乐相是沽名钓誉之辈,就不会屡屡两难。
不过,他未曾认清自己是出于对师父人格品性的信任,肯定师父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始终未敢深想,师父是否真的信任自己忠于昱朝。在天下的安定,和他之间,孰轻孰重,卫言不想揣测。
反正他没通敌。
……
漫长的等待也让不甘和痛苦化作绵长的委屈。心像泡在一汪酸水里。
如果他通敌了,师父会大义灭亲吗?
奇怪的想法,深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令他这个念头不断发芽,滋长——你为什么不能无条件地包庇我、永远站在我身边?
就像支持齐温一样。
齐温就是什么好东西吗?那双用来杀人的眼睛,总盯在你身上。为什么?
宁可谨小慎微,还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他披肝沥胆,焚膏继晷。他配吗?
……
察觉不对,卫言拼命遏制住乱飘的思绪,又不禁想——罪名若无法澄清,会连累你吗?
在宫中停留那么久,真的有那么多的事要商讨吗?
胡思乱想半晌,他其实是想道歉,可又怕师父真的会怨他怪他。所以他不想也不说。
不禁想起那个温柔沉静的声音,如一缕微风回荡,莫名地,产生了一丝留恋,没头没脑地问:
“你还在吗?”
没有声音,连那个轻佻的声音也没再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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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久到浓黑将他的心也一并淹没,久到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的时候,轻佻的声音又回来了。
“呦,魂魄还没散呢?”对方似乎很惊讶,也颇为欣喜:“你这个小鬼,真是执着。”
什么?
未问出口,忽然一道狂风,挟着巨力,将他捞起——仿佛从深井中破水而出。甫一离开,他猛地弹坐起身,沉重眩晕,呼吸急促,周遭黑暗散去,光明骤然而来。
目之所及,床榻、桌椅、茶壶摆设——他躺在一间客栈里。
怔愣一瞬,他立刻要冲下床,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急什么?”声音嘲讽道:“多少年没走路了,还想跑?”
怔怔地抬起手,灌满浓稠黑暗的心中,缓缓升起一点温暖——那叫做欣喜——可卫言感受不到。茫然地摸了摸身上,伤口不见了,衣裳不是他那一身,而是一袭织金绣纹的玄色锦袍。
“傻样吧,还能让你穿一身带血的破衣裳?”
他似乎该喜出望外,可张不开嘴。灵魂回到躯体中,第一感受竟是沉重。
“多……多谢。”
一个持续了整个黑夜的念头破空而出:去见师父。
“桌上的东西装好,丢了可就没了。”
卫言头晕眼花,等了好一会儿,适应了身体的重量,缓缓起身。桌上放着一把长剑——虽不是画影,却也吹毛立断,精光四溢。一枚汪绿的翡翠佩——那是师父给他的。
以及一些银两和银票。
“这……”卫言有些犹豫。
“怎么,你准备一出门就饿死?”
“多谢……仙人,来日定当拜谢……”
“省省吧,你也拜不着我。行了,我要走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一并问了。”
“敢问……乐相可在皇都?”
“你当我是谁啊,我什么都能知道?”
“……”
卫言心中并无波澜,浅浅微笑:“不妨……我自己去打探。”
他正要走。那声音又说:
“诶——你——”
卫言停下,听见他说:“要是找不到,就去山底下看看。”
“什么山——”
“咻”得一声,什么东西从虚空闪了过去。声音消失了。
眩晕闪过,卫言不得不停留在客栈,适应这幅躯体——四肢百骸,先是麻木,后来丝丝缕缕泛起针扎似的刺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臂膀肩胸,汇聚至丹田和心口。提力运气,内力缓缓从丹田释放,流转全身,相比从前,经脉流转变得格外清晰。
因祸得福,他想。只希望,那祸事只在他一己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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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桠枯槁,滴水成冰。他身处河东镇,旁边就是玉苍山。如今已是天应二十七年,再过两日就是新年。
距离他离开将近二十一载。算来师父已近天命,错失的怅然丝丝缠绕,不过……好在他回来了,即便不能光明正大地回相府,他也要回去,让师父安心。
可情况远比他以为得糟糕。
“乐相是谁,没听说过。”
他自嘲一笑,昏了头了,怎么跟商户打探起朝政,快步去了官府,衙门已经休沐,只剩主簿还在撰写案卷,问得的结果,却也是一样。
怎么可能……乐相之名,天下人尽皆知。就算退位,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被人忘记了。他停下脚步,在寒风里茫然四顾,天上乌云散去,日光透了出来。他抬起头,意识到自己站在一座府邸前。
——穆府。
久久沉寂的心在此刻忽然剧烈跳动,如同久旱逢甘霖。他用力敲开穆府的大门,却被趾高气扬的管家推出门外,卫言愤而拔剑,架在管事的脖子上,厉声喝道:
“乐相在皇都吗?!”
剑刃锋利,管事瑟瑟发抖,面露疑惑,哆哆嗦嗦地说:“右相……在,在皇都。”
什么右相!驴头不对马嘴。难不成……皇帝驾崩,新皇登基?
“如今的皇帝,还是齐温吗?!”
闻得此言,管事仿若雷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摆手:“少侠慎言,不可……不可冒犯圣上……”
还是齐温。可为何……剧烈的、不可直面的恐惧攫住他的心。汹涌的怒火让他目眦欲裂,色如恶鬼,逼问道:
“右相是谁?”
剑锋逼近,尖锐的刺痛将管事吓得大叫,涕泗横流地求饶:“少……少侠饶命啊!!右相是……是柳臻,柳大人。”
是他?!阿臻已经是右相了……
看来他的事没有连累相府,卫言重又燃起一丝希望。
可穆府之人忘恩负义之态,令他恼火非常,目光比剑锋还要锐利,死死盯住眼前之人,怒骂道:
“知柳臻却不知乐相?!!混账东西!!!”
管事哇得一声,扑倒在地,抱住他的腿:“少侠,小的实在不清楚啊!右相登位已有十多年,再之前是裴相爷,小的真的没听说过乐相啊——”
没听说过……卫言恍惚皱眉。
剑下之人抖若筛糠,显然不敢也没必要说谎。手中长剑垂下,卫言失魂落魄,离开了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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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愤怒、恐惧放开手,歉疚油然而生。他迷失了方向。
阿臻登位,怎么可能让师父之名遗落?连穆府的人都不知道,他还能去问谁?
师父……我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要是找不到,就去山底下看看——山底,是玉苍山吗?
他转过目光,望向玉苍山的山巅。似游魂渴望引领般,无措地朝那一抹苍白走去。
街道熙攘,人群纷乱,叫卖嘈杂无序,拴在路边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还有人在吵架……所有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似的迷障,像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噪音。
他昏睡了太久,或者——死了很久。黑夜将他层层裹住,隔绝了光阴和岁月。
记忆是水中月,身体成了雾中花。什么东西都很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黑暗再次笼罩——
………
“客官?客官!”
被叫醒后,卫言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茶棚中。抬头一看,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将茶碗推到他面前。
“客官,天气冷,你冻僵了,喝点热茶暖暖吧。”
昏迷……大约还未完全适应魂魄归位。他道了声谢,盯着茶碗,不仅头晕目眩,心中还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他撑起手肘,按住心口,目光游离混乱,忽然瞥见门帘掀动。
有人走了进来。
于一片惶惑中,清明乍现。
——只见一位年轻的公子,身着月白长袍,含笑道:
“小二,一壶热茶!”
卫言下意识站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他——一模一样的身形,略显单薄的衣着。最最最重要,令他呼吸一滞的,是那张清俊无瑕、温润生辉的脸庞——眉梢眼角,没有半分差别。
可他看起来,不过只有十六七岁……
正巧此时,来人瞥了卫言一眼。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不过很快,他就无谓地移开了目光。接着,略略顿了一瞬,又朝卫言看了一眼。
卫言心潮涌动,脚步沉重,莫名的恐惧再次袭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心跳如雷,颤抖着声音问:
“你……认识我吗?”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上前搭话,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不认识。”
说完,像是怕被他缠上似的,快步走到离他最远的空桌子。有眼力见的小二立刻上前,挡住了卫言紧紧追随的视线。赔笑道:
“客官,请先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