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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坛边的圣名 前厅外的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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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外的白石花坛转角就在眼前,尤格迈步的步幅极大,深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利落地向后扬起。伊莲娜抱着那捧足有半人宽的巨型荒原蔷薇,视野被挡了大半,只能凭着靴跟敲击石面的声响紧赶慢赶。眼看那抹冷硬的背影就要拐进偏廊,她猛地一咬牙,借着花坛低矮的石沿先卸去花束大半的重量,整个人顺势往花坛边一蹲,空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那截堪堪掠过指尖的披风下摆。
“格雷维尔阁下,请等一等!”
深色布料在掌心里绷紧,前方的脚步声随之停住。
尤格侧过身,垂下视线看向花坛边。
伊莲娜蹲在石沿旁,半边身子还埋在红艳艳的花簇里,只从两簇花苞的缝隙间仰起一张因疾步追赶而泛红的脸。周围偶有路过的侍从与修会执事投来一瞥,她耳根发烫,手指却没松开那截披风,生怕一撒手对方又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真不是送花的商贩。”她咽了口气,试图在蹲姿里找回一点伯爵府千金的端庄,可怀里的花枝扎得下巴发痒,话一出口便连珠炮似的往前赶,“我是伊莲娜,伊莲娜·薇尔蒙特,诺娅的朋友!之前我借着找诺娅的由头,去您家里吃过晚饭的,您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尤格的目光落在她紧拽着披风的手指上,又移向她被蔷薇花瓣蹭乱的鬓角,没有立刻接话。
这短暂的沉默让伊莲娜彻底慌了神。她顾不上再维持那点矜持的体面,只得把旧底细一件件往外掏:“就是前些日子,那晚吃的是炖肉和麦粥,诺娅还在席间提起过圣书院的抄经差事。吃完饭后我想帮着收拾碗碟,结果在厨房外头手滑,当场砸碎了一只白瓷碗!”
她越说声音越急,干脆把最后那点丢人的证据也一并交代得清清楚楚:“碎片溅了一地,是您过来让我别动,把剩下的碗全洗了,后来也是您亲自送我去的施疗院!当时我们还互留了传讯晶印,您的祷告簿扉页拓片也是您亲口准我拓下来的!”
一口气把话说完,伊莲娜仰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眼巴巴地盯着上方那张冷淡的脸。
尤格静静听了片刻,视线从那捧过于庞大的荒原蔷薇上移开,重新定格在她脸上。
“去家里吃过饭的薇尔蒙特小姐。”他终于开口,语调依旧平直,却不再是方才对待陌生商贩的疏离,“我想起来了。”
只这一句,伊莲娜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那点当众追人的窘迫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心口猛地涌起一股难掩的窃喜。他记得!哪怕隔着这么久,哪怕昨晚传出来的消息让人七上八下,只要把那只碎碗搬出来,他到底还是认出她来了。
她立刻松开拽着披风的手,匆匆忙忙地扶着花坛石沿站起身,把礼裙上的褶皱胡乱往下压了压,随即便双手一用力,将那捧沉甸甸的荒原蔷薇重新抱起,往前递了半寸。
“既然您想起来了,那这束花。”她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偿所愿的轻快,“恭喜您受封圣冠,格雷维尔阁下,这是我特意为您挑的贺礼。”
尤格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立在原地,与那簇几乎要碰到他胸甲的艳红花朵保持着一步之遥,神色平淡地颔首:“多谢薇尔蒙特小姐的祝贺。”
伊莲娜胳膊一僵:“您不收下吗?”
“苍曜审判修会有律,审判骑士不得随意收受贵族私礼。”尤格公事公办地给出答复,字句清晰,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这束花,我不能收。”
刚刚升起的那点雀跃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瓢冷水,伊莲娜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她抱着花束的手指紧了紧,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指腹恰好抵在花束底部藏着的小布包与细绒盒上。那里头装着她一早备好的蜂蜜麦饼,还有那枚精挑细选的小鱼吊坠。她原本算计得好好的,等花送出去,再顺理成章地提醒他把藏在花底下的吃食和小物收好,可现在连最外头的花都被圣庭礼法挡了回来。
“可是,花底下还。”她着急想要分辩,试图说明那不全是撑场面的贵重排场,里头还有不值当算作大礼的点心。
话刚起了一个头,尤格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与辞谢的手势,示意她不必再把重物往前递。
那只手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进了伊莲娜的视线里。
修会礼服的深色袖口收得极严整,衬得探出的那截手背格外分明。男人的骨节修长匀称,皮肤冷白,手背上干干净净,随着他微抬手腕的动作,青淡的脉络在皮下隐约浮现,既无杂乱的配饰,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伊莲娜盯着那截干净好看的手背,后半句“藏着蜂蜜麦饼和小鱼吊坠”猛地卡在了舌尖。
方才蹲在地上追问时还没觉得如何,此刻离得近了,看清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与腕骨,一股热意竟毫无道理地从脖颈直冲上脸颊。她眨了两下眼,脑子里原本排演好的解释词句乱成了一团,连自己刚才想争辩什么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砰砰乱跳的心音在耳膜里作响。
“我、我知道了。”她慌乱地移开眼,把发烫的半张脸重新往蔷薇花簇后头藏了藏,抱着花束的胳膊往回收了收,结结巴巴地改了口,“既然修会有规矩,那我就不让您为难了。”
尤格收回手,朝她略一颔首:“仪式尚有后续公务,先行告退。”
伊莲娜还维持着把脸埋在花后的姿势,胡乱点了点头,等那阵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隔着繁密的花枝摸了摸底下原封未动的蜂蜜麦饼和小鱼吊坠。花坛边的风吹过来,她抱着那捧没能送出去的巨型蔷薇,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踏上回程时,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那捧半人宽的巨型荒原蔷薇终究还是原封不动地由伊莲娜自己抱了回来。层层叠叠的花苞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每走一步,花束最底下藏着的小布包与细绒盒便隔着枝叶轻轻磕碰一下她的指节。
她低着头,伸出两根手指拨开扎人的茎秆,悄悄碰了碰那包蜂蜜麦饼。早上出门前还带着点余温的点心,这会儿已经彻底凉透了,硬邦邦地贴着装有小鱼吊坠的绒盒,连见一见光的由头都没捞着。
原本以为只要追上去把话摊开、让尤格认出自己,这趟就算大功告成。她甚至在来前演练过好几遍,等花一交出去,该用什么样漫不经心的语气提醒他把底下的吃食和小物收好。谁能想到,一句冷冰冰的修会礼法便把整捧花挡了回来,而她自己更是没出息,不过是瞥见他抬手时那截干净好看的手背,就慌得面红耳赤,把原本要解释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伊莲娜鼓了鼓腮帮子,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一瓣挤到下巴底下的红蔷薇,正想拿“至少他终于记起去家里吃过饭、砸过碗的薇尔蒙特小姐了”来哄一哄自己,另一桩刚落定的消息却在这时传进了她耳中,康拉德与诺娅已经缔结了私誓。
揪着花瓣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
明明是极好的事。诺娅是她的密友,康拉德也是知根知底的人,他们两个能顺顺当当地定下心意,她理当替他们欢喜才对。
可垂下眼看着怀里这捧无处安放的红蔷薇,鼻尖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发闷的酸意。同在一个屋檐下吃过那顿晚饭的人,诺娅与康拉德都已经平平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门槛;偏偏只有她,费尽心力抱来这么大一束花,在花坛边不顾仪态地追问自证,到头来却还是被挡在圣职礼法的一步之外,连一包凉透的蜂蜜麦饼和一枚小鱼吊坠都送不出去。
方才因被认出而攒起的那点微薄窃喜,在这桩板上钉钉的好消息面前,忽然变得单薄又可怜起来。
伊莲娜抿紧唇角,没有再接话。她把发沉的下巴往繁密的花簇后头又埋了埋,手指拢紧花束底部的包装纸,将那两样没能送出的心意死死按在怀里,垂着眼帘,一路沉默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