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空白祷告簿与荒原蔷薇 “伊莲娜小 ...
-
“伊莲娜小姐,你昨日同我打听尤格大人时,怎么半个字都没提过你早就有他的传讯晶印?”
圣谕分封仪式前夜,薇尔蒙特伯爵府的小会客室里点着安神香,伊娅放下手里的茶盏,隔着矮几望过来,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她今日是顺路送明日仪式的观礼小册过来的,话音刚落,又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折扇,补了一句:“罗伊昨晚从祷武厅回来同我说了,西恩当众嚷出来的时候,在场好几个骑士都听见了。害我那日在茶厅里替你分析半天首席有多难接近,合着你早就把门路握在手里了?”
伊莲娜正伸手去拿蜜饯碟子,闻言指尖在银碟边缘磕了一下,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尤格的传讯晶印,只是那枚印记自打留下来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首饰匣底层,她连主动接通的借口都没攒够,哪好意思在茶会上拿出来显摆?更没料到罗伊去探个口风,竟能把这桩旧事在祷武厅里翻出来。
可当着伊娅的面,薇尔蒙特家的大小姐绝不能露出半点底气不足的窘态。
伊莲娜迅速收回手,端起茶杯掩饰般地抿了一口,下巴微微扬起,硬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架势:“那、那不过是先前去格雷维尔家做客时顺手留下的,算不得什么特意打通的门路。我那日向你请教,自然是想多知晓些修会明面上的观礼规矩,总不能事事都拿私人晶印去烦扰尤格大人吧?那样也太不懂礼数了。”
“原来是早去人家家里做过客了。”伊娅拖长了语调,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笑而不语,也没再刨根问底去拆穿她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只把观礼小册往桌心推了推,“既然早有旧交,明日分封仪式结束后,你倒不必像寻常贵女那样干站着等引荐了。天色不早,我还要回城南,就不扰你挑明日的礼裙了。”
好不容易端着得体的笑容将伊娅送出门,廊下的侍女刚把小会客室的雕花木门合拢,伊莲娜挺得笔直的背脊便一下子塌了下来。
她快步退回相连的私人起居室,抬手扇了扇发烫的脸颊,越想越觉得脸皮发紧。什么叫早就握着门路?她要是真靠那枚晶印同尤格说上过几句体己话,何至于在圣辉镜前偷偷截人家站在阴影里的半个身子?
案几上摆着侍女傍晚送来助眠的甜果酒,水晶瓶里的酒液泛着浅浅的琥珀色。伊莲娜此刻心里头那股又羞又闷的劲儿没处散,干脆自己动手倒了满满一高脚杯,仰头灌了大半下去。
微凉微甜的酒液滑进喉咙,没过片刻,一点温热的酒意便顺着脸颊漫了上来。
她踢掉绣花软鞋坐进地毯边的软垫里,伸手从妆台最下层的暗格中摸出那只贴身绒袋。绒袋里除了那枚截自圣辉镜的灰刃留影,还整整齐齐地夹着一张薄薄的水晶拓片。
伊莲娜捏着酒杯又抿了一口,借着壁灯柔和的光线,将那张拓片抽出来摊在膝头。
那是尤格随身祷告簿的扉页拓片。
拓片里的纸页纹路清晰可见,正中央用极其端正冷硬的笔锋写着“尤格·格雷维尔”几个字,墨迹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勾连都没有。而在这行姓名下方,直到整张纸页的底端,全是大片大片的留白,没有半句日常起居的记述,也没有哪一日的值守随笔。
“就只写个名字,多写半行字是会费墨水吗?”伊莲娜戳了戳拓片上那行冷冰冰的字迹,酒意熏得她鼻尖有点发酸,忍不住对着空气小声抱怨,“好歹也是首席审判骑士的祷告簿,扉页空成这样,叫人看什么呀。”
她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晶面,刚才被伊娅勾起的念头混着甜酒的微醺,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了先前那个傍晚。
她同尤格的妹妹、在圣书院当抄经员的诺娅相熟。那回正赶上圣书院休沐,她借着去找诺娅的名义,顺理成章地跟着诺娅踏进了格雷维尔家的宅邸,还厚着脸皮留下来蹭了一顿晚饭。
格雷维尔家的陈设比伯爵府简素得多,饭菜却热腾腾的很合胃口。伊莲娜那晚原本想在首席审判骑士面前表现得端庄娴雅,谁知吃完饭诺娅去前厅取抄经纸,她借口帮忙收拾碗碟跟进厨下,一抬眼,竟看见那位在圣庭里人人敬畏的灰刃持有者正挽着深色衬衣的袖口,站在水槽边洗碗。
流水冲过白瓷盘沿,尤格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碗底,把一只只碗碟洗得半点声响都不出。
伊莲娜当时站在厨下门口看呆了,冷面骑士干起家务来竟比家里的侍从还利落,那点遥不可及的距离感一下子散了大半。只是还没等她找话搭腔,当天夜里她便因为突发不适,不得不提前告辞。
诺娅那会儿急得团团转,是尤格一言不发地取过外袍披上,亲自护送她去了城中的施疗院。
夜色里的街道很静,施疗院外廊的灯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从施疗院出来准备登车回府时,伊莲娜裹着披肩坐在马车踏板边,借着刚看完诊的那点娇弱劲儿,鼓起勇气从袖中摸出自己的传讯晶印,仰头问站在车畔的青年:“尤格大人,今日多亏你送我过来。若是日后诺娅在圣书院有什么事,或者我想再向大人道谢,不知能不能留一道传讯晶印?”
传讯晶印是私密的联络门路,须得双方互留印记、又在联络时各自同意接通,主动开口才能把声音传过去。她问出口时手心都是汗,已经做好了被他拿修会规矩回绝的准备。
谁知尤格只是垂眼看了她片刻,便抬手取出了随身的晶石,动作简短地同她完成了互留印记的共鸣:“嗯。有事可以传讯。”
见他这般好说话,伊莲娜胆子顿时肥了一圈,目光落向他搭在臂弯外袍口袋边缘的那册深色封皮祷告簿,得寸进尺地软着声音又提了一句:“那大人随身带的祷告簿,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大家都说苍曜首席的祷告簿里记满了圣裁箴言,我实在好奇得很,若是大人不介意,准我用空白拓片拓一张扉页留个念想好不好?”
尤格没有跟她争辩簿子里有没有圣裁箴言,只把那册实物祷告簿从口袋里抽出来,递到她手里:“扉页可以拓。”
她当时欢欢喜喜地接过那册带着他体温的簿子,当场翻开第一页拿留影拓片印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把实物祷告簿双手奉还给他,直到马车驶出去老远,才借着车厢里的灯看清那扉页上除了他的大名,根本连半个字的日常记述都没有。至于整本祷告簿后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当时没好意思未经许可往下翻,如今手里攥着这张获准留下的扉页拓片,自然更无从知晓。
“早知道扉页这么空,那晚就该先看清楚再拓的。”
起居室里,伊莲娜把高脚杯里最后一点甜果酒喝干,将空杯搁回地毯上,低头看着膝上的拓片轻哼了一声。
不过抱怨归抱怨,指尖触着拓片上那个端正的名字,再想想连祷武厅里的骑士都知道尤格早留过她的晶印,她心头那点被空白扉页勾起的失落很快又被一股不服输的热乎气顶了回去。
他们明明一起吃过饭,她见过他挽起袖子洗碗的模样,他也亲自送她去过施疗院,连传讯晶印和祷告簿扉页都是他亲口允她留下的。就算那日茶会上伊娅说他大概连她自己的名字也未必记得,她同那些只递过供奉名帖的贵女也绝不一样。
既然私下里早有这层实实在在的交集,明日的圣谕分封仪式,她又何必只缩在观礼席后头远远看着?她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备一份足够醒目的贺礼,体体面面地走到他跟前去打招呼!
打定主意,伊莲娜眼底重新亮起神采。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空白祷告簿扉页拓片收进贴身绒袋,又把绒袋塞回妆台暗格锁好,这才扶着软垫站起身,带着一身微醺的甜香,精神抖擞地去衣帽间挑起了明日要穿的礼裙。
次日清晨,伊莲娜头脑清醒地抱起一捧巨型荒原蔷薇,迈入圣谕分封仪式的前厅。这束花实在太大,蓬松的枝叶和层叠花瓣严严实实遮住了她半张脸,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手腕发酸,带刺的旁枝还时不时勾住礼服裙摆,让她每走一步都像在同灌木丛搏斗。
沿途的贵族女眷纷纷掩唇轻笑,好奇地打量这团移动的绯红花山;两名端着圣水盆的侍从慌忙贴墙让路,生怕被横出的花枝扫翻水盆;廊下的修会成员则停下诵念,对着这过分隆重的花束投来困惑又敬畏的目光。
伊莲娜从花瓣缝隙里瞄见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连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背起体面又矜持的问候辞,试图让这场重逢显得既庄重又不失熟稔。
尤格正立在石柱旁,指尖轻触袖口微亮的晶印,低声向另一端传声。
伊莲娜被脚下裙摆一绊,整个人连着巨型花束猛地朝前倾斜。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尤格便已敏锐侧身,空出的那只手稳稳托住花束底部。小山似的重物骤然一轻,她被压酸的胳膊瞬间得到了解脱。
伊莲娜匆忙拨开挡住鼻尖的一朵大蔷薇,刚露出眼睛弯起唇角:“日安,格雷”
尤格却先切断了袖口的晶印微光,垂眸扫过这捧几乎将人淹没的巨型花束,语调平稳而公事公办:“你是送花的卖花人?”
伊莲娜酝酿了一整早的寒暄当场卡在喉咙里,整张脸僵在红艳艳的花簇后头。她居然被当成了走错路的鲜花商贩。
尤格替她托正花束的重心,确认她站稳后便收回手,连姓名也没问,便径直转身继续朝前厅深处走去。
“等等,我不是卖花人!”伊莲娜连忙收拢双臂抱稳大花束,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