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釉色》会开花的仙人掌

20、纠结 周六清

　　周六清晨，天色是蒙着一层薄雾的灰蓝色。

　　江叙准时开车到苏砚租住的小区楼下，车子按了一下短促的喇叭。苏砚背着帆布包走出来，包里装着放大镜、软毛刷、速写本和取样用的密封袋，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束，素净简单。

　　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另外两位老师已经提前过去了对吧？”
　　“嗯，他们一早出发，先去老宅那边开门通风。”江叙发动车子，“听说那处老宅快要拆迁，房主愿意让我们进去采集资料，机会难得。”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往城郊方向开去。苏砚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了一瞬，想起前一晚陆则辞拦着她问出的那句话。

　　你和江叙，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轻轻闭了闭眼，把那道沉哑的声音压下去。

　　只要她不解释，陆则辞就会一直猜，一直困在误会里，慢慢觉得没有希望，然后主动退场。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该动摇。

　　城郊老宅藏在一片村落深处，青灰院墙爬满干枯的藤蔓，木门斑驳，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闷响。另外两位文博方向的老师已经到了，正拿着手电筒打量墙上残存的壁画。

　　几人分头行动，拍照、记录、小心翼翼收集剥落的颜料碎屑，氛围安静又专注。苏砚站在一面残墙前，举着放大镜仔细辨认颜料层次，时不时低头在速写本上勾勒线条。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里，暂时忘了所有纷扰。

　　而另一边，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遮光帘拉开一半，晨光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堆叠整齐，陆则辞坐在皮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助理刚刚发来的定位截图。

　　定位是江叙的车，此刻停在城郊老宅附近。

　　助理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陆总，他们四个人一起进的院子，除了江叙和苏小姐，还有两位文博系的老师。”

　　陆则辞的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摩挲，目光沉沉。

　　四个人。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可那点疑虑并没有彻底消散。四个人又如何？一整天共处郊外，僻静无人，足够滋生很多东西。他想起苏砚对着江叙放松的笑，想起她一次次拒绝听他解释，不肯给他半句回应，那股闷涩感依旧堵在心口。

　　“继续盯着，不用靠近打扰。”

　　“好。”

　　助理退出去，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陆则辞翻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的铁盒，盒子里是七年前苏砚画给他的一张小速写，画的是少年时的他坐在画室窗边，侧脸浸在阳光里。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被他反复摩挲得发软。

　　当年他收到这张画的时候，以为他们会有很长很长以后。他以为等他站稳脚跟，就能说服母亲，光明正大地和苏砚在一起。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母亲找到苏砚，放出他答应联姻的消息，而他当时正被对手设局，公司陷入危机，分身乏术，没能第一时间找到苏砚解释。

　　等他抽身出来，苏砚已经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悄悄离开了这座城市。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没有一刻真正放下。

　　他原本以为重逢是转机，可现在看来，他好像来得太晚了。

　　陆则辞合上铁盒，重新锁回抽屉，拿起桌上的项目文件，视线扫过文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索性起身，拿上车钥匙，独自驱车朝着城郊的方向开。

　　他没有打算上前打扰，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去看一看。

　　车子一路驶出城区，沿着乡间小路往前走，越靠近村落，道路越窄。远远地，他看见江叙的车停在老宅墙外的空地上。陆则辞把自己的车停在远处的柏树林边缘，熄了火，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座爬满藤蔓的老院子。

　　院子的围墙不算高，他隐约能看见里面几道晃动的身影。苏砚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壁画，江叙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枯藤碎屑。

　　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动作，落在陆则辞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胸腔里翻涌着酸意和无力。他想冲进去，想把当年所有的苦衷一股脑说给苏砚听，想问她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从前，可他又清楚，就算他冲进去，苏砚大概也只会更加冷淡，更加坚定地推开他。

　　他不能逼她。

　　至少现在不能。

　　老宅里面，苏砚浑然不觉远处还有一道视线牢牢锁着自己。她采集完一份颜料样本，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江叙递过来一瓶温水。

　　“累了？要不先歇十分钟。”
　　“还好，这块壁画的颜料配方很特别，我打算多取两组样本回去对比。”苏砚接过水，笑了笑，“还好今天过来一趟，收获比预想的多。”

　　一旁的陈老师笑着打趣：“苏砚这丫头还是老样子，一碰到古画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江叙，也就你愿意陪着她到处跑这些荒地方。”

　　江叙笑了笑，侧头看苏砚：“同门，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苏砚垂眸拧着瓶盖，没有接话。她习惯了旁人这样善意的调侃，以往她都会坦然解释，可这一次，她下意识没有多说。

　　她忽然想起，如果这句话被陆则辞听见，怕是误会又要加深一层。

　　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掐断。

　　不能在意他怎么想。

　　下午三点多，几人才收拾好东西离开老宅。互相道别之后，江叙载着苏砚返程。回城路上，苏砚靠着车窗小憩，眉眼安静，长长的睫毛垂落。

　　江叙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小砚，我知道你不想和陆则辞再有牵扯。但一直放任误会堆着，对你们两个都是消耗。”

　　苏砚没有睁开眼，声音淡淡的：“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申请调离这个修复项目，之后和他不会再有交集，消耗自然就停了。”

　　江叙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车子驶进市区，江叙先送苏砚回小区。苏砚下车道谢，背上帆布包走进单元楼。她不知道，在他们车子后面不远，那辆黑色轿车，一路默默跟到了小区门口。

　　陆则辞坐在车里，看着苏砚的身影消失在楼栋门口。

　　天色慢慢沉下来，黄昏漫过天际，染成一片橘灰。他拿出手机，翻到存了七年的、苏砚从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笑得明亮，眼里全是他。

　　和现在这个冷静克制、一心避开他的苏砚，判若两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融进暮色里：
　　“苏砚，你到底还要躲我多久。”

　　误会层层叠叠堆在两人中间，她守着心防不肯松口，他揣着满心旧伤和猜测不肯放弃，拉扯还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