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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堂的邀约 镜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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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守回到家中,去见了洛羽。
狭小的房间里光线偏冷,洛羽听完他这几日的汇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给出了新的指令。
“只靠远远观察不够。”
“送澈北去法术学堂。”
镜守猛地抬眼,眉峰蹙起,下意识想拒绝。
他一想到要长久和那个孩子待在一起,日复一日近距离接触,心底那股熟悉的排斥感立刻涌上来。
洛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平静地继续解释:
“他体内蛰伏着敌国的能量,无人知晓它觉醒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放在外面流浪,变数太大。送进学堂,让他跟着修习我们圣使城的法术。一来,可以借法术引导、压制那股异种力量;二来,学堂里有术法监查阵,他体内能量但凡有异动,我们立刻就能察觉。”
“你的任务没变,依旧是盯着他。往后,你要以同伴的身份,带他入学,陪着他上课。让他信任你,愿意乖乖留在学堂。”
镜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原来短暂的敷衍、一次假意的赠予还远远不够。
他不只是偶尔演一演善意,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被迫留在澈北身边。
他要看着澈北,和他说话,和他一同听课,忍受他身上的味道、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抵触,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离开的时候,他想起泥水里那片被丢掉的红枫叶,想起澈北望着他时亮晶晶、满是信赖的眼睛。
明明是为了掌控危险,可这一刻,镜守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他要亲手把这个满心期待他的孩子,带进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
另一边,墙根下的澈北还在日复一日地等候。
连着两天,镜守都没有出现。
澈北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失落。他反复安慰自己,镜守只是很忙,等有空了,一定会再来找他。
他还不知道,很快镜守就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来一个听起来像馈赠、实则是安排的消息。
秋日的风日渐萧瑟,卷起路边的枯叶与细碎尘土。
澈北依旧每天早早守在老地方,手里不再执着于准备礼物,只是安安静静蹲着,看着人来人往。
路过的孩童成群结队,嬉笑打闹,偶尔有人瞥见孤零零的他,立刻下意识拉着同伴走远,小声的议论飘进他耳朵里。
“是那个野孩子。”
“身上有怪物的力量,别靠近。”
“又脏又怪,没人愿意理他的。”
这些话澈北早就听惯了,早该麻木的心底,却在这一刻泛起微微酸涩。
他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连唯一愿意对他笑的镜守,也和他们一样,终究是嫌弃他的。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慌忙掐灭。
不会的。
镜守给过他包子,听过他说话,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躲开他的人。
他低头蹭了蹭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口,默默把所有的自卑和低落压回心底,继续乖乖等候。
直到第三天午后,暖阳斜斜洒落,一道干净挺拔的小小身影,终于出现在路口。
澈北的心脏骤然一跳,猛地抬头。
是镜守。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眼底沉寂了两天的光亮,一瞬间轰然炸开,连脚步都有些无措。连日等候的失落、忐忑、自我怀疑,在看见对方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镜守一步步朝他走近。
一身整洁的素色衣衫,干干净净,周身清冷干净的气息,和浑身尘土的澈北格格不入。
他站定在澈北面前,面容依旧温和,眉眼清清浅浅,是澈北最熟悉的、温柔无害的模样。
只有镜守自己清楚,心底的厌烦与抵触早已层层堆叠,只是被他死死压在最深处,不露分毫。
“澈北。”他先开了口,声音轻柔。
澈北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小声应答:“你来了。”
镜守垂眸看着眼前局促又欢喜的小孩,看着他黑乎乎的指尖、洗不干净的手背,看着他眼底全然不加防备的信任。
心底那股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却被任务的理智强行压平。
“我找你,是有一件好事告诉你。”镜守刻意放缓语调,演足了善意,“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你可以去城内的法术学堂读书,修习圣使城的术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彻底静了。
澈北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馈赠。
学法术、入学堂。
那是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他从小无依无靠,流浪街头,被所有人唾弃、排挤,被贴上怪物、野孩子、脏东西的标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会在垃圾桶和冷眼之中,孤零零熬下去。
可现在,镜守告诉他,他可以去读书,可以学法术。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头脑发懵,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也可以吗?所有人都说我很怪,说我身上有不好的东西,学堂不会要我的……”
镜守看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渴求,心头微动,却依旧面色不改,温柔得近乎残忍:
“可以。有我在,没人会拒绝你。”
他不说,是因为学堂需要监视他;
他不说,是因为所有人都要盯着他体内那股危险的敌国能量;
他不说,这不是救赎,是管控,是囚禁。
澈北彻底信了。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眼前唯一向他伸出手的人,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
他太孤独了,太缺一点光亮了。
镜守的出现,镜守的温柔,镜守给他的机会,成了他贫瘠黑暗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救赎。
“谢谢你,镜守。”他用力抿住嘴唇,压住快要泛红的眼眶,认真又郑重地承诺,“我一定会好好学,好好听话,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再也不会让人讨厌我了。”
少年真挚又笨拙的誓言落在耳边。
镜守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 温柔点头:
“好。我等着你变强。”
等着你的力量彻底暴露。
等着我们,彻底掌控你。
两天后,镜守如约来接澈北。
他带来了一套规整干净的学堂制服,素白镶着浅青边,布料平整柔软,是澈北从未触碰过的干净体面。
镜守没直接让他穿上,先带他去了巷口的清水池。
从前的澈北,常年流浪街头,风尘与污垢覆满皮肤,杂乱的白发缠结在一起,沾着尘土草屑,被脏污糊得看不出原本的色泽;长长的睫毛、眼周也蒙着灰,没人看清过他眼睛的模样,指尖、脖颈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灰,整个人灰扑扑的,狼狈又单薄,人人见了都避之不及。
可当清水一遍遍冲刷掉脸上积攒的尘土,一切都变了。
污垢顺着水流褪去,那一头乱发被仔细梳理开,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是纯粹的白,像落了一层不会融化的霜雪。发丝细软,只是长久无人打理,带着一点自然的微卷。
最惹眼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左眼是澄澈透亮的红,像融了落日熔金,温温浅浅;右眼是清透沉静的蓝,如同深涧里冰封的湖水。红蓝两色撞在一起,奇异又夺目,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异瞳。
褪去脏污遮掩,他的皮肤是冷白的,眉眼生得极清秀精致,眼型偏软,睫毛又密又长,垂落的时候,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整张脸干净利落,五官底子优越得惊人。
只是常年挨饿、无人照料,让他脸颊偏瘦削,身形单薄,红蓝异色的眼眸里,还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自卑。
镜守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心底没有半分惊艳,只有冰冷的审视。
原来不是丑陋,只是被泥泞掩埋。
这双怪异的异瞳,本就是他身上异于常人的标记。皮囊再好看,底下依旧藏着敌国危险的异种能量,依旧是需要被监视、被管控的隐患。
澈北全然察觉不到他的心思,局促地攥着清水打湿的白发,耳尖微微发烫,手足无措。
第一次这么干净,第一次有人好好帮他梳理头发,看清自己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穿上学堂制服,合身的衣衫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素白的衣料衬得那一头白发愈发显眼,红蓝异瞳也更加突出。褪去了满身市井狼狈,褪去了“野孩子”的影子,只剩干净青涩的少年模样。只是他常年自卑,习惯性垂着肩膀,下意识垂着眼,不敢让别人长久盯着自己特别的眼睛看,依旧透着小心翼翼的局促。
镜守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走吧。”
圣使法术学堂坐落在城内半山腰,白墙玉瓦,院间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纯净的术法气息。
这里是整个圣使城最干净、最正统的术法之地,容纳的都是被寄予希望的正统学徒。
唯独澈北是例外。
踏入学堂的那一刻,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四起,密密麻麻贴在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他一头醒目的白发上,再撞进那双红蓝不一样的眼睛里,诧异之后,迅速转为忌惮与排斥。
“他就是那个有异种能量的野孩子?”
“天呐,他的眼睛……一只红一只蓝,果然和我们不一样。”
“收拾得再干净,长相再特别,体内也藏着不干净的力量。镜守怎么会带这种人来学堂?”
窃窃私语、打量、躲闪、嫌弃,层层叠叠落在澈北身上。
他瞬间僵住,脊背下意识绷紧,双手紧张攥紧衣角,慌忙垂下眼帘,遮住那双惹来非议的异瞳。
哪怕洗干净了、穿体面了,旁人的恶意也从未减少。自卑、难堪、熟悉的被排挤感,瞬间将他包裹。
就在他快要手足无措后退的时候,身侧的镜守轻轻开口,声音清淡却有分量:
“他是新来的同学澈北,以后和我们一起修习。”
简简单单一句话,压住了周遭所有细碎的非议。
围观的学员即便心底依旧排斥忌惮,也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嘲讽。
只因镜守在学堂向来优异、受师长器重,没人愿意得罪他。
澈北猛地抬头,红蓝异色的眼眸怔怔看着身边的少年。
所有人都躲开他、害怕他这双眼睛,视他为怪物。
只有镜守,一次次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流言,愿意接纳这样怪异的自己。
这一刻,澈北心里的依赖彻底生根发芽。
他悄悄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法术,一定要变得厉害,不拖镜守后腿,不让唯一愿意帮自己的人失望。
开课之后,教习老师站在台前,引导所有人感知、牵引圣使城正统术法。
纯净、温和、光明的圣使灵力顺着空气流淌,落在每一个学徒指尖。
周围所有人都顺利感应、稳稳吸纳,指尖纷纷亮起浅淡的灵光,唯独澈北格外艰难。
他屏息凝神,努力模仿所有人的样子,试图接纳这股干净的力量。
可就在圣使灵力触碰到他经脉的瞬间,身体深处猛地窜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阴冷、躁动、桀骜,带着一股完全不属于圣使城的凛冽气息。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骤然相撞!
澈北浑身猛地一震,红蓝眼眸微微一颤,指尖发麻,心口一阵闷痛。
外人看不见内里汹涌的冲突,只看见他指尖微微颤抖,始终无法凝聚术法微光。
他彻底愣住了。
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接纳的灵力,为什么到了他身体里,会本能排斥?
他隐隐感觉到——
自己身体里,沉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是独属于他的、陌生又危险的异种能量。
心底第一次冒出模糊又清晰的疑惑:
是不是正是这股力量,才让他生来长着一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异瞳?
这一幕细微的异动,没有逃过身侧镜守的眼睛。
他坐在澈北斜后方,目光沉沉锁定少年微颤的指尖,还有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红蓝眼眸。
学堂无处不在的监查阵,此刻轻轻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传入镜守耳中。
【异种能量轻微躁动,初次与圣使灵力产生排斥冲突。】
镜守眼底掠过一丝冷淡的了然。
果然。
洛羽的判断从没有错。
澈北体内的力量,天生与圣使城相悖,危险、陌生、不可控。白发与异瞳,本就是这股力量显在外表的印记。
他看着澈北茫然无措、悄悄攥紧手指的模样,看着他因为学不会法术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看着这个有着白发异瞳的清秀少年,因为一点点笨拙的落差,暗自慌张、愧疚,以为是自己太笨、不够努力。
镜守垂下眼,心底毫无波澜。
同情没有,温柔是演的,陪伴是任务。
他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柔无害:
“别急,刚开始学都这样,慢慢来,我教你。”
澈北立刻抬眼,红蓝异色的眼眸里盛满感激与慌乱,干净的眉眼间满是真诚:“真的……可以吗?”
“嗯。”
镜守望着他纯粹信赖的眼眸,心底冷冷补了一句:
慢慢暴露吧。
你的所有异常、所有危险、所有藏在身体里的秘密。
我都会,一一记录,尽数上报。
你以为的救赎,从来都是为了彻底困住你而生。
课堂散场之后,别的学徒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说说笑笑,没有人愿意靠近澈北。
有人路过他桌边,还会刻意绕开半步,目光飞快扫过他醒目的白发和那双红蓝异瞳,低声交换几句忌惮的耳语。
澈北下意识把脑袋埋低,额前雪白的碎发垂落,想要遮住眼睛。他收拾木桌的动作轻轻的,生怕惹来旁人更多注意。方才灵力冲撞带来的闷痛还残留在经脉里,隐隐发胀,他不敢声张,只悄悄攥紧袖口忍耐。
镜守不急着走,就站在他身侧,模样依旧温和。在旁人眼里,他就是好心留下来照顾这个特殊新生的同伴。只有他清楚,自己是要继续观察,确认方才那股异种能量会不会再次躁动。
“刚刚是不是很难受?”镜守低声问。
澈北身子一顿,抬起头,红蓝两色的眸子轻轻眨了眨,没有隐瞒,却又带着几分惶恐:“嗯……灵力进来的时候,身体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撞,很疼。是不是我太奇怪了,我学不会圣使的法术?”
他最怕的就是这件事。好不容易得到入学的机会,好不容易镜守愿意帮他,如果因为自己身体里古怪的力量,最后被学堂赶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镜守垂眸看着他,目光掠过那一双异色眼瞳,心头那股熟悉的排斥感淡淡浮上来,被他稳稳压住。
“不是你笨。”他放缓声音,说得恰到好处,
“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有的人一开始感应灵力本就艰难。多试几次,慢慢适应就好了。”
他没有告诉他真相——不是适应快慢的问题,是两股力量天生对立。
澈北信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雪白的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滑下来一缕。
“那我回去之后,自己偷偷练习,可以吗?”他很认真,“我想快点学会,不想拖你的后腿。”
“可以。”镜守应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练习的时候,如果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句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监视。一旦能量失控,他必须第一时间知晓、上报。
澈北用力点头,眼底亮起一点微光。
“我知道了!”
两人一同走出学堂大殿,夕阳斜斜铺在石板路上。别的学徒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偷偷打量他们。
澈北很自然地往镜守身侧靠了靠,像是下意识寻找依靠。他一身素白镶青边的学堂制服,配上满头霜雪似的白发,红蓝异瞳在落日下格外惹眼。旁人越是畏惧他这份与众不同,他就越是依赖唯一肯站在他身边的镜守。
镜守察觉到少年靠近的动作,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躲开。任务要求他扮演同伴,他不能躲开。
“学堂后面有一处静院,平日里很少有人去。”镜守开口,“如果你想私下练习,去那里比较合适,不会打扰别人。”
那里同时也是监查阵覆盖最强的区域,澈北只要催动力量,波动会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澈北不知道这一层安排,只觉得镜守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心底暖暖的。
“谢谢你镜守,你想得真好。”
一路走到学堂门口,镜守停下脚步。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我在门口等你。”
“好!”澈北攥紧自己的衣角,舍不得和他分开,又很懂事地没有多纠缠,“明天我一定早早过来。”
镜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等走出澈北的视线范围,脸上那层温和的外壳瞬间剥落。他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藏着的传讯玉牌,方才课堂上记录到的能量异动,一字一句,安静传送给洛羽。
【目标:澈北。初次引导圣使灵力,体内异种能量触发排斥,轻度躁动。异瞳为力量外显特征,排斥反应稳定可观测。后续将引导其在高监查区域自行练习,持续记录。】
发送完毕,玉牌归于沉寂。
镜守抬眼望向远处,夕阳落在半山腰的学堂屋顶。
他想起澈北方才仰起头看他的样子,那双一半赤红一半冰蓝的眼睛里,盛满毫无保留的信任。
镜守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演得很好。好到澈北已经完完全全相信,自己是他的光。
而另一边,澈北慢慢走回自己临时安顿的小屋。那是镜守帮他找的、学堂边角一间狭小空置柴房,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关上门,屋里安安静静。
澈北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雪白的头发,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他试着回想课堂上教习教导的引灵法门,再次尝试牵引圣使灵力。
淡淡的白光刚刚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经脉深处那股桀骜阴冷的力量立刻苏醒,像蛰伏的野兽,猛地冲撞上来。
刺痛顺着四肢散开,他闷哼一声,红蓝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的白光瞬间溃散。
又失败了。
澈北垂下手,望着自己的掌心,眉头轻轻皱起。
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他身体里面?
为什么它这么抗拒圣使的法术?
是不是就是它,让他生来长着一双别人都害怕的眼睛?
许许多多细碎的疑问在心底盘旋,没有答案。
可他很快又想起镜守温柔的声音,想起镜守说慢慢来。
澈北咬了咬下唇,重新打起精神。
没关系,他可以多试。
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他能好好掌控灵力,不再是镜守的负担。
他还不知道,在他一次次尝试练习的时候,那座看不见的监查法阵,正无声地捕捉着他每一次力量起伏。
他所有的挣扎、努力、困惑,全都落在圣使城的眼底。
暮色漫过学堂后山的静院,四周草木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扫过树叶的轻响。
这里位置偏僻,平日里极少有学徒过来,只有隐匿在空气里的监查阵纹,静静流转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澈北早早便来了。
雪白的发丝被晚风掀动,红蓝异色的眼瞳里带着执拗。他还记得镜守说,不舒服一定要告诉他,可他不想一遇到困难就求助,他想自己试着驯服那股冲撞不休的力量,不想一直成为镜守的麻烦。
他盘膝坐在青石地面上,闭上眼睛,按照教习传授的法门,缓缓牵引圣使灵力。
柔和的白色灵力一点点从四周聚拢,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淌入经脉。
一开始还算平稳,可没过片刻,身体深处那股蛰伏已久的异种力量,再次被惊扰。
这一次,它不再只是轻微抵触。
压抑多日的躁动骤然爆发,阴冷汹涌的力量顺着经脉疯狂窜开,像冲破牢笼的凶兽,蛮横地席卷四肢百骸!
“呃——”
澈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十指死死抠住身下冰凉的青石。
剧痛席卷全身,经脉仿佛要被两股对冲的力量撕裂。他想要收束灵力,却已经来不及。异种力量彻底夺过掌控,吞噬了他的理智。
变化,在这一刻轰然发生。
原本如同霜雪一般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雪白,墨色从发根飞快蔓延至发梢,最后化作一头浓黑柔软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那双独特的红蓝异瞳也彻底改变,冰蓝色的一侧被浓烈的赤红吞噬,两只眼瞳都烧成了同一种深沉灼热的红,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温顺,只剩下原始狂暴的戾气。
一层厚重的暗赤色光晕轰然炸开!
他不再受自己意识支配。
身旁粗壮的老树首当其冲,赤色力量席卷而过,树干“咔嚓”一声应声开裂,枝桠寸寸折断,碎石被强劲的气浪掀得四处飞溅,青石地面裂开蛛网般细密的纹路。
他无意识地挥动手臂,狂暴的力量横扫四周,花圃里的草木瞬间枯萎,木栏轰然碎裂。静院里一片狼藉,风声都被力量激荡得发出呼啸。
澈北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里,他能模糊感知到自己在破坏东西,却没办法操控身体,像是被困在躯壳里的旁观者。恐慌在心底疯狂滋生,可他挣脱不开这股力量的桎梏。
监查阵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刺耳的警报波动顺着法阵链路,第一时间传送到镜守那里。
正在学堂书房整理课业的镜守,袖口的传讯玉牌骤然发烫,冰凉的警示文字飞快浮现在玉牌表面:
【目标澈北,异种能量大规模失控爆发,失去自主意识,开始破坏周遭环境!形态异变:黑发,双赤瞳!】
镜守握着玉牌的手指猛地收紧,方才闲适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
事态比预想的更加严重。一旦动静引来其他学徒或是师长,一切计划都会暴露。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起身朝着后山静院快步疾奔。
还没走进院门,碎裂声、力量翻涌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镜守踏入院子,一眼就看见狼藉一片的静院。断木、碎石满地,地面裂痕交错。黑发赤瞳的少年站在院落中央,周身赤红灵光翻滚,漫无目的地挥散力量,周遭一切都在被他摧毁。
澈北的目光空洞赤红,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剩下本能翻涌的毁灭欲。
镜守心底一沉,忌惮涌上心头,但是他不能硬来,一旦刺激到他,力量会进一步暴走。他压下情绪,声音尽量平稳清亮,试着穿透力量的轰鸣:
“澈北!看着我!稳住!”
没有回应。
澈北像是没有听见,一道赤色的能量流径直朝着镜守的方向轰来。
镜守侧身迅速避开,气浪擦着他的肩头撞在后方石壁上,石屑簌簌往下掉。
镜守冷静地思索对策,一边小心迂回靠近,一边持续出声呼唤,试图唤醒他残存的意识:
“澈北,是我,镜守!想一想,你想好好学法术,你不想伤害别人!”
这句话,像是投入混沌深海里的一点微光。
混沌之中,澈北模糊地捕捉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镜守……
他不想吓到镜守,不想伤害镜守。
心底这一点微弱的执念,硬生生撕开狂暴力量的封锁。
他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赤红瞳孔里闪过一丝挣扎。那股毁灭一切的力量稍稍滞涩,破坏的动作慢了下来。
镜守抓住这个空隙,快步上前,没有去触碰躁动的灵力,只是站在他正前方,目光牢牢锁住那双通红的眼眸,放缓语调,反复引导:
“呼吸,跟着我呼吸,把力量收回来。你可以做到。”
澈北浑身剧烈发抖,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他拼尽残存的意志,和体内奔腾的异种力量拉扯对抗。
赤色光晕一波波涨落,好几次险些再次失控,又被他咬牙压下。
慢慢的,狂暴的红光一点点向内收敛,肆虐的力量渐渐沉寂。
横扫一切的破坏力停下了。
乌黑的发丝缓缓褪色,重新变回霜雪般的白色;双眼的赤红缓缓褪去,再次分裂成一红一蓝的异色瞳。
力量退去的瞬间,支撑他的力气被抽空。
澈北腿一软,直直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雪白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
混沌褪去,方才一幕幕破坏的画面冲进脑海。他看着满目疮痍的院子,裂开的地面、折断的树木,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做的。
刚刚失控的时候,是他毁掉了这里。巨大的恐惧和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向镜守,红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声音破碎又沙哑:
“对不起……镜守,我……我控制不住它,我弄坏了这里……我是不是很可怕……”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镜守的眼睛,做好了被厌恶、被推开的准备。
连他自己都害怕这样失控、会大肆破坏的自己。
镜守扫过四周一片狼藉的景象,默默在心里记下这次暴走的破坏力、失控时长、意识丧失的特征,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模样。他走到澈北身边蹲下来,声音听不出波澜:
“这不怪你,力量失控的时候,本就不受自己掌控。”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破损的院墙,心底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说辞,以及要立刻上报的情报。
“只是这里动静太大,很快会有人察觉。我们先离开,这里的事,我来想办法遮掩。”
他伸出手,却没有真的去碰澈北,只是虚虚停在他面前。
“起来吧。记住,以后绝对不能独自来这里练习了。只要力量有一点躁动,立刻来找我。”
这句话听着是保护,实则是牢牢把澈北置于自己的视线之内,杜绝再发生这种脱离掌控的暴走。
澈北没有察觉背后的深意,他只是因为镜守没有厌恶他,而心头一松,酸涩涌上喉咙。他怯怯地搭上镜守的手,借着力道站起身。
“谢谢你……镜守。”
镜守扶着他,带着他快步离开静院,避开可能路过的人。
等将澈北送回那间柴房安顿好,确认澈北暂时安稳下来,镜守转身走出小屋,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
他拿出传讯玉牌,指尖飞快输入讯息,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目标澈北,异种能量爆发升级,失控期间丧失自主意识,具备破坏性。异变形态:黑发双赤瞳,力量攻击性显著提升。静院设施损毁,已临时遮掩。该力量危险性远超预估。请指示下一步方案。】
玉牌微光一闪,讯息传向洛羽。
夜色沉沉笼罩学堂。
柴房里,澈北独自坐在木板上,抱着膝盖,红蓝眼眸里满是不安。
他一遍遍回想方才失控时的画面,回想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好怕,怕哪天,这股力量会伤害到镜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