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甜狮子

15、他到底在做什么 卢柏瑟瑟发

　　卢柏本已想好，要将旧事张冠李戴，然后默不作声地观察对方，只有真正的王似书才会知道他说错了。因为那些都是工作上的事，比如增补选题，比如三审三校流程，比如更名申请，无聊繁琐到不会跟不相关的亲友详细说明，却又始终贯穿工作的岁岁年年时时刻刻，当事人不思量也自难忘。

　　可是，震惊中的卢柏开不了口，对面的女孩目光灵动，始终若有所思。
　　她似乎有所防备，且显得比自己还要聪明，他不敢献丑，不敢妄动。
　　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才好。

　　好不容易吃完这顿安静的饭，卢柏用手机默默买了单。
　　“张如画”坐着没有动，虽然在她还是王似书的时候，两个人偶尔出去吃一次工作午餐，都是AA的。
　　只除了悬崖山庄那一次，她那时以为他很快就要表白，不愿意破坏气氛。
　　“张如画”暗暗叹了一口气。

　　卢柏关掉手机上的付账页面，看向她。
　　“张如画”意识到自己对妹妹的偏见，在潜意识里，她总觉得妹妹不像自己那样“清高独立”。
　　是的，她觉得“坦然让异性付账”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扮演妹妹。

　　随后，“张如画”又忍不住反省，怪不得妹妹对她有敌意，她在很多细微之处确实对妹妹有歧视。她以为成绩不好的妹妹就必然自尊心比较低，她以为擅长化妆打扮的妹妹就一定要花男人的钱。
　　明明她看过妹妹所有的聊天记录，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妹妹也经常与各任男友互请吃饭，互送礼物。
　　妹妹或许比较热情，比较天真，比较缺爱，但并没有傍男人的想法。
　　妹妹甚至没有收过历任男友的红包。
　　妹妹的旧男友和桃花虽然多，却从来没有劈过腿，都是客客气气，互道再见珍重。

　　而且，妹妹的的确确一直在努力工作，争取卖出更多的商品。她常常在微信上对顾客们嘘寒问暖，称呼对方为“富婆小姐姐”，记得她们各人的喜好与特征。
　　妹妹也会共情同事，会体贴合伙人，不计较在苏丽莉家里有事的时候独自看店那么长的时间。
　　妹妹还不怕苦不怕累，上班的时候节假日从来不休息，创业的时候也是如此。

　　“张如画”愧疚，她对妹妹的看法确实不客观，就像妹妹对苏丽莉说的那样“姓王的有优越感”。
　　她后悔得面色发白，如果妹妹还在世就好了，她一定要拉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听她说话。

　　从前的自己是何苦呢？一世人两姐妹，而且缘分有限，妹妹才二十多岁便已离世。
　　为什么要对唯一的亲妹妹那样刻薄？“张如画”泪盈于睫。

　　卢柏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又缩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着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柏开了口：“我送你回去吧。”
　　“张如画”点了点头。
　　他俩都没有注意，火锅店里有一个男子正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到了门口，“张如画”本来以为这不咸不淡的约会也就结束了。她一直在后悔从前对妹妹的种种不友善，一时间忘了EMS的事。
　　卢柏却似乎又愿意进来喝一杯茶，他开了口：“你们家的普洱很好，可以解油腻。”
　　“张如画”从内疚中恢复了神志，心中又一次泛起疑云：以前从未提出过来王似书家中看看的卢柏为什么现在这么喜欢来“张如画”的家？
　　打电话不接，他就自行来敲门；吃过饭，又想来喝茶。

　　真的只是对王似书念念不舍，所以多看几次她的“故居”也是好的？
　　从前的王似书也从来没有去过卢柏的家，接下来，他可会邀请“张如画”前往？
　　“张如画”心中只管猜想，不动声色地接下了他的话：“那么，再进去喝杯茶？”
　　卢柏笑着点头，跟了进门。

　　坐下来，“张如画”替卢柏换上新茶，两个人却又默默无话。
　　“张如画”默然片刻，站起身去了自己的新房间，关上门，打开梳妆台柜子。
　　迟疑了一番，她只取出一个EMS包裹，便走了出去。

　　“张如画”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最终决定拿且仅拿出一个包裹。卢柏的反常让她心生疑虑，可他毕竟是自己从前有过好感的同事，且是他间接引导她挖掘出江野，可以说得上为她的编辑工作立过大功。
　　她也是一心想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的，却在今晚之后感觉到了怀疑，自行藏好了一个包裹。

　　打开卧室门，卢柏恰恰在此时重新落座沙发。
　　他看着她笑，似乎在为刚才的行为解释：“你们家的电视跟我家的一个型号。”
　　谁会在意别人家电视机的型号？电视机的样子都差不多，从哪里可以看出型号？
　　就这点事，需要趁主人不在的时候起身细看，然后又急急忙忙坐下来吗？
　　他刚才到底是在干什么？
　　“张如画”心里突突跳着，忽然觉得害怕。

　　已经不可能退回卧室了，她只得笑着举起手里的EMS包裹：“这是一个叫朱扬的人给我姐姐的。”面对面装了一晚上的妹妹，她再提起“我姐姐”三个字已经十分自然。
　　卢柏张大嘴巴，怔怔地望着她。
　　他为什么会这么惊讶？他听说过朱扬这个人？
　　甚至，他知道包裹是两个而不是一个？

　　在那一刹那，“张如画”恨不得丢下东西尖叫一声就往外跑。
　　勉强立住脚步，她的声音都飘忽颤抖起来：“姐姐告诉我，朱扬说江野抄袭了他的书，这是证据。”
　　卢柏也很快调整了表情，他严肃地问：“这里面是什么？”

　　“张如画”不相信身为编辑的他会不知道这一常见的保护原创方法，但仍愿意继续演下去，她进一步解释：“我姐姐说过，很多写手完成一部作品后会打印出来用EMS的方式寄给自己，邮戳就是时间证明。你千万别提前拆开了，直接交给社长吧。”
　　卢柏顿了顿，才双手接过包裹。

　　他几次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张如画”坐了下来，低下头，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他。
　　卢柏并没有动，只是拿着包裹发呆。
　　“张如画”心里有点害怕，她拿出手机，打开徐警官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
　　这一次，徐涛很快接起了：“张小姐。”

　　“张如画”在手机的这一头佯装惊讶：“哎呀，徐警官，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不小心拨了您的电话。唉，我姐姐的同事卢柏在我家聊天呢，我先挂了啊。”
　　她挂上电话，已经传达出信息，卢柏就算现在把她杀了也难以脱罪。
　　不过，真的吗？文弱书生的卢柏真能杀人？

　　“张如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也是直觉吗？
　　可是，直觉并不都是准确的，“张如画”宽慰着自己。

　　卢柏已经站起身：“张小姐，有点晚了，我先回去了。”
　　从敲门时候喊的“如画”又变回“张小姐”了。

　　“张如画”点点头：“好的，卢先生再见。”
　　她走到门口，目送他离去。
　　关上门，她躲在猫眼后，又看了半天，确定卢柏没有在门前逗留才放心。
　　她下单了家用摄像头。

　　然后，“张如画”走到从前的那间卧室里，打开灯，仔细环视。
　　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是晚餐前两个人一起路过的时候，她只是瞥了一眼，卢柏的手就忽然搭到她的肩上来。
　　这个举动太突然了，卢柏不是这样会对几乎陌生的女性动手动脚的人，他是要隐瞒什么吗？
　　在晚餐后，自己曾进卧室关上门拿EMS包裹，短短一两分钟，卢柏就起身并且“发现他们两家的电视机是一个型号”。
　　等她打开卧室门，卢柏又急急忙忙回到沙发上坐下。
　　他到底在做什么？

　　“张如画”检查了一遍门窗，呆呆坐下。
　　卢柏会把EMS交给社长吗？还是秘密毁掉它？
　　自己手上还有一个EMS包裹，得好好藏起来了。
　　家里这么小，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阳台上的杂物柜吗？虽然乱，但是也很容易被有心人想到吧？
　　可惜，这所房子是自己的，不然搬走算了，重新开始。

　　卢柏捧着这个EMS信封，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像，真的像。
　　这个张小姐跟她姐姐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按说第一次跟她见面觉得分不出来很正常，随后的接触应该会不断发现姐妹俩的不同之处才对。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今晚来她家接她、出门吃火锅以及送她回家，卢柏越看越觉得她们两姐妹完全是同一个人。
　　这个张小姐连声音都跟王似书一模一样。
　　要不是出事那天自己也赶到了现场，亲眼看到警方给这位张小姐印下指纹验明身份，简直要怀疑死去的其实不是姐姐而是妹妹了。
　　卢柏瑟瑟发抖，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茫然失措。

　　小区门口，一个男人的身影慢慢走过，有意无意间看向他。
　　卢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苦涩地等待那种无措的感觉过去。
　　早已长成大人了的他，遇见疑难困惑仍然只会呆立原地，心情复杂到根本理不清。

　　除了“张如画”主动向徐涛拨出的“求援”电话，今夜还有第二个人来“救场”。
　　苏丽莉突如其来的电话救下了仍在后怕中的“张如画”，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喂。”

　　苏丽莉的声音比早两天还要和煦亲切：“画画啊，你今天好吗？吃了什么？”
　　“张如画”呜咽，对卢柏越怀疑，苏丽莉的杀人嫌疑就越轻。
　　全靠“同行”衬托。
　　何况，苏丽莉又是一个那么体贴的中年女性。
　　脆弱中的“张如画”已经越来越理解为什么妹妹常常称呼自己为“王似书”，却叫苏丽莉做姐姐。

　　“张如画”苦笑，真正为了妹妹拼过命，承担着巨大风险与压力的自己，确实不如外人的口头关心那样甜蜜。
　　这样看来，妹妹还是比一般人要幼稚和肤浅。
　　从前的自己也不算错怪她太多。

　　即使自恃比妹妹清醒许多，苏丽莉的温暖也实实在在地熨帖了她慌乱的心。
　　电话的开始，“张如画”只是模仿着妹妹在微信中跟苏丽莉聊天的口吻，十多分钟的聊天后，她又一次在心中感慨：这苏丽莉……竟有点像妈妈，永远在聆听，适当的时候宽慰一两句，而且，她比谁都擅长表达关切。

　　苏丽莉甚至约她出去散心，她潇洒又仗义地说：“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出来走走吧，你如果精神不好的话，我陪你出去玩一圈也行，我发个朋友圈说有事休假，把店关一周都没事。”
　　她好得真的有点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