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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街并影,举世独盲 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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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铺洒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车马龙游,人声喧沸。
这里是大靖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香粉铺、古玩摊子一字排开,往来皆是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采买仆妇,偶有华美的马车缓缓驶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上宫荣黛的马车停在街口。
锦书先撩起车帘,屈膝落地,抬手稳稳扶住车沿。上宫荣黛踩着矮凳下来,一身装束换了,却依旧艳压长街。
今日穿烟霞色叠罗裙,裙摆晕开层层淡粉霞纹,腰间系一条墨色织金软带,悬着一块羊脂玉珮,走动时叮咚轻响。发间不再是昨日沉重的点翠步摇,换了一支赤金缠枝莲小簪,余发松松披散一缕在肩前。护甲依旧没有摘下,冷金色泽衬得她腕骨纤细,艳色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脚步微顿,自然而然往身侧偏了偏,像是在给身旁之人留出位置。
在外人眼里,她只是独自站在街边,对着空处微微颔首。
只有她自己,能清晰看见黛影就立在她身侧半步远。
黛影同她眉眼无二,一身和她同款的烟霞罗裙,笑意浅浅,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脸上,温顺又滚烫。黛影微微倾身,贴近她耳畔,只有上宫荣黛能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阿黛,想去哪里逛逛?”
上宫荣黛唇角扬起一点笑意,是方才在家宴上对着家人时,从未有过的松弛。她侧过头,仿佛同身边人低声说笑:“听说西街新开了一家脂粉铺,掌柜的拿了西域进贡的胭脂,我们去瞧瞧。”
路人侧目,低声窃窃私语。
“快看,是相府那位二小姐。”
“又在同空气说话了……”
“真是可惜,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偏偏神志不清。”
“前日在赏花宴也是这般,一个人自顾自说笑,旁人劝她,她还恼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里,锦书垂着头,心一点点往下沉,悄悄抬眼观察自家小姐。
上宫荣黛听见了,却半点不在意。那些非议、怜悯、揣测,于她而言如同蚊虫嗡鸣,不值一提。她抬抬手,自然地往旁边虚虚一挽,像是挽住了黛影的手臂,抬脚往长街深处走。
“别管他们。”她轻声对身侧的黛影说,语气带着护短的骄横,“这群俗人眼盲心瞎,看不懂我们。”
黛影弯眼笑,顺着她的力道,同她并肩而行。
在荣黛的视野里,两道一模一样的绝色身影并肩踏过青石板,裙摆相贴,步速一致。黛影会偏过头同她打趣,会伸手替她拂开飘到颊边的发丝,会指着街边好看的玉饰,同她低语品评。荣黛会同她争辩胭脂的颜色,会和她商量要不要买下那支玉簪,偶尔兴起,还会停下脚步,同黛影并肩靠着廊柱,看街上往来行人。
可落在旁人眼中,自始至终,只有上宫荣黛一个人。
她一个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时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抬手,像是挽着什么不存在的人,独自笑,独自低语。
脂粉铺的掌柜早早看见她过来,心里又惧又慌,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二小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要看新到的西域胭脂?”
上宫荣黛目光扫过柜台里一排排精致脂粉,先低头问身侧的黛影:“你喜欢哪一盒?”
掌柜一愣,顺着她视线往旁边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异样,只硬着头皮回话:“小姐,这里有落霞红、檀心脂,还有冷香梅膏……”
“不是问你。”上宫荣黛淡淡打断他,眼尾掠过一丝不耐,“我问她。”
掌柜僵在原地,额角悄悄沁出薄汗,不敢再多言。
锦书站在后方,紧张地攥紧帕子。
黛影指尖点了点那盒颜色最烈的落霞红,对上荣黛的眼。
上宫荣黛立刻笑了,回头看向掌柜:“拿落霞红。”
掌柜连忙取出来,小心捧到她面前。
她接过胭脂盒,没有立刻交给锦书,反而转手,虚虚递向身侧,像是把盒子放到黛影手里:“你看看颜色好不好。”
“好看。”黛影笑着同她说。
“嗯,我也觉得衬你。”上宫荣黛收回手,指尖摩挲盒面,语气轻快。
掌柜和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全都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少年,跟着仆从路过,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传到荣黛耳中:“相府二小姐果真是疯魔了,日日对着空气自说自话,亏得丞相还这般纵着。”
话音刚落。
方才还笑意温和的上宫荣黛,神色骤然冷下来。
她缓缓抬眼,看向那少年,艳美的脸上褪去所有松弛,只剩下桀骜的戾气。黛影在她身侧,眼底也漫上冷意,微微往前站了半步,同她一道看向那人,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同仇敌忾。
“你方才说什么?”上宫荣黛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少年见她看来,起初还有几分倨傲,对上她那双盛着疯意的眼,心头猛地一跳,嘴上依旧硬撑:“我说实话罢了,旁人都看得清楚,二小姐——”
“实话?”上宫荣黛往前踏出一步,赤金护甲轻轻刮过胭脂盒的木面,划出一道细浅划痕,“你看不见她,便敢妄言她不存在?”
“普天之下,哪有这种道理。”
黛影在她身侧轻声道:“阿黛,不必同他废话。”
上宫荣黛微微颔首,眼底偏执翻涌。她本就不在乎旁人看法,可谁若是敢出言轻辱黛影,便是触了她逆鳞。
她抬手,猛地一挥,柜台边缘一整排瓷瓶香脂哗啦啦尽数扫落在地。
碎瓷四溅,香膏流了一地,甜腻香气混着尘土散开。
掌柜惊呼一声,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呵斥。
“上宫荣黛!你怎能无故砸人店铺!”那少年惊得后退半步,高声呵斥。
“我砸了又如何?”她扬着下巴,艳色逼人,骄横得毫无遮掩,“祸是我闯的,赔偿我父亲自然会送来。但你记住,往后再敢出言诋毁她,就不是摔几盒胭脂这么简单。”
她视线牢牢锁着少年,一字一顿:“我的影子,不是你能置喙的。”
少年被她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震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更杂了。人人都觉得,是上宫荣黛喜怒无常,因为一句口角,无故迁怒砸店,疯性又发作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护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黛影。
锦书连忙上前,低声劝:“小姐,我们先走吧,别在这里争执,人越来越多了。”
上宫荣黛冷冷扫了那少年最后一眼,才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侧空处,戾气飞快褪去,又恢复方才温柔模样,像是同黛影商量:“我们走,不与蠢人置气,白白扰了兴致。”
黛影轻轻点头。
她再度虚虚挽住黛影,转身离开脂粉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这场冲突,不过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身后,满地碎瓷,满城私语。
锦书跟在她身后,回头望了一眼乱糟糟的铺子,又望向自家小姐那副兀自欢喜、全然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模样,心底一声无声叹息。
长街繁华,万人熙攘。
满目人间春色,却只有上宫荣黛一人,行走在独属于她和黛影的天地之间。
旁人皆是盲者,看不见这场盛大相伴。
她们并肩,踏过流言,横行长街。
可荣黛看不见,黛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淡地闪烁了一瞬透明的微光,转瞬又恢复如常——那是连她尚且还未能察觉的、消散的预兆,悄无声息地藏在热闹之下。
风卷着街边花香掠过。
偷来的时光,还在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