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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疑云   秋意一 ...

  •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汀兰院的桂香还未散尽,相府深处的气氛,却已经悄悄沉了下来。

      上宫荣黛靠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身侧,虚虚挨着黛影的衣袖。旁人眼里,她只是独自对着空处发呆,唯有她自己,能清晰看见那道相伴已久的身影。今日天光略亮,黛影的轮廓比往日浅淡几分,边缘像浸了水的墨,微微发虚,只是稍一凝神,便又凝回原样,仿佛方才的虚化只是荣黛眼花看错。

      她没有提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异样,不愿惊扰这片刻安稳。

      “方才兄长来寻我,神色不大好看。”上宫荣黛低声,目光落在黛影脸上,“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黛影望着她,语声轻缓:“朝堂之中,本就风波不断,不必事事放在心上。”

      荣黛弯了弯唇角,眼底的偏执藏在温柔底下。她只当是寻常的政敌刁难,全然没往更深的地方去想。在她心里,天大的事,都比不上黛影会慢慢消散这件事让她惶恐。

      锦书捧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过来,垂着眼,不敢多看小姐身侧那片空茫之地。这些日子,她翻遍了府里藏书楼深处封存的古籍
      残卷,那些记载禁术的字句,夜夜在她脑海里盘旋。镜中凝影,本就是逆夺造化,相伴一日,便耗一分本源,执念越重,虚影朽坏越快,到最后,烟消云散,不留半分痕迹。

      锦书好几次想开口劝,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自家小姐眼底这份孤注一掷的欢喜,知道若是戳破,便是将荣黛推入深渊。

      “小姐,桂花糕凉得快,趁热吃些吧。”锦书将食盘放在石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上宫荣黛抬眼扫了她一眼,淡淡应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糕,却没有立刻入口,只是递向身侧黛影的方向。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习惯,每一样吃食,都先分给黛影。

      锦书看着这一幕,心口发闷,悄悄退到廊下值守。

      不远处,穿过重重游廊,便是丞相处理公务的外书房。

      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隔着雕花窗棂,断断续续飘出来。

      是上宫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父亲,那些账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近来御史台已经有人暗中留意咱们府里,再这般,迟早引火烧身!”

      丞相上宫瑾的声音沉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珩儿,你年纪尚轻,不懂朝堂周旋的难处。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如今骑虎难下,只能步步稳妥遮掩。”

      “可这是贪墨国库,是杀头的重罪!”上宫珩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旦证据落到旁人手里,我们整个上宫家,都要万劫不复!荣黛、阿琬,她们都是无辜的!”

      提到两个妹妹,上宫瑾的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没有松口:“为父自有分寸,账册我已经安排人着手转移,密信也会尽数销毁。只要不留实证,旁人便抓不住把柄。你只管护住两个妹妹,其余的事,不必插手。”

      “分寸?”上宫珩苦笑一声,“女儿这边,荣黛已经困在那场幻影里拔不出来,外面流言四起,都说她私习禁术。两件祸事叠在一起,稍有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盯着咱们丞相府!”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荣黛的事,我知道。”上宫谦长叹,语气里藏着作为父亲的疼惜,“我一向纵容她,是心疼她自幼失母,孤单长大。可她用禁术唤出虚影,终究是隐患。只是眼下,朝堂之事更急,我暂时无暇分心管教她。”

      “父亲!”

      “好了,不必多言。”上宫谦打断他,“此事不要再提,你谨言慎行,莫要在外泄露半句。”

      争执声到此停下,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上宫珩面色惨白地走出来,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力。他沿着游廊往前走,恰好望见汀兰院廊下的上宫荣黛。

      少女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鬓边簪着一支银鎏金桂蕊簪,坐姿慵懒,正自顾自和身侧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眉眼柔和,全然不知山雨将至。

      上宫珩脚步顿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一边是执迷不悟、沉溺幻梦的妹妹,一边是父亲埋下的滔天大祸。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路可退。

      荣黛察觉到目光,抬首望过来,看见兄长,笑意浅浅:“兄长,你来了。可是要同我和黛影一同吃糕?”

      上宫珩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斟酌许久,轻声道:“荣黛,近来府里不太平,你少出府闲逛,安分待在汀兰院里,好不好?”

      荣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桀骜的性子隐隐露出来:“为何?我又不曾惹祸。”

      “不是说你惹祸。”上宫珩低声,“京城之中暗流涌动,风波难料,待在府里,才最安全。”

      他不能直白告诉她丞相贪腐的危机,只能这样委婉劝诫。

      荣黛却只当兄长还是为黛影的事,又来规劝她放弃,心里生出几分不耐,微微偏过头:“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我不会丢下黛影,谁劝都没用。若是外面有人闲话,我自会挡回去。”

      她语气执拗,一字一句,不肯退让。

      上宫珩看着她眼底滚烫的执念,话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荣黛都听不进去。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那道无根的虚影之上,看不见笼罩整个相府的阴霾。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一口气:“罢了,你万事小心。若是遇上事,第一时间让人来寻我。”

      说完,上宫珩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

      黛影侧过头看向荣黛,声音轻得像风:“你兄长忧心很重。”

      “我知道。”上宫荣黛垂眸,指尖捻碎手里桂花糕的碎屑,“可我不能放开你。只要你还在,别的风波,我都不怕。”

      她看不见,遥远的朝堂之上,弹劾的折子已经在悄悄堆叠;她看不见,府里藏起来的账册,每一页都写着灭门的罪名;她也看不见,锦书攥紧的衣袖里,那卷禁术古籍边角已经被揉得发皱。

      风穿过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浮梦尚且安稳,污垢藏在帐底,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聚拢。

      无人知晓,这满园温柔光景,早已悬在薄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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