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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


  •   鹤烬辞耷拉着眼尾,神情像蒙了层化不开的冷灰,失魂落魄地往山下走。刚跨出山门的青石板台阶,身后就飘来一阵压不住的狂喜话音:“黎染倾,骨龄八,光系天灵根,收为亲传弟子!”

      他脚步没停,只是鞋底在石板上顿了半秒,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一步步往山下去。风卷着山涧的凉意擦过他的衣摆,他心里像被细针反复扎着——他艳羡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更从骨头缝里恨起这所谓的天道:凭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旁人拼尽全力也摸不到的机缘,轻轻松松攥在手里?而他从记事起就是没人要的孤儿,在泥里滚、在风里躲,拼着命才从鬼门关爬回来,到头来却总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好不容易在破庙里遇着个肯教他、肯护他的人,他本以为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要慢慢亮起来,可命运偏生要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残忍的玩笑。

      他刚遇见宋观苍的时候,两人不过是各占一个墙角,互不打扰地凑活着过夜,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直到有天夜里,他睡得沉,一条花纹斑驳的毒蛇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毒牙都快碰到他的小腿皮肤。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老者醒了,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凭着动静就探手出去,眼疾手快地攥住蛇的七寸,手腕一甩就把那毒蛇扔出了庙门。

      他被动静弄醒,刚好把这一幕收进眼里,没多问,只沉默着对着老者拱了拱手。从那天起,两个在破庙里落脚的人,渐渐熟络了起来。当宋观苍知道他长到这么大,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时候,便捻着胡须,给他起了“鹤烬辞”这三个字。

      鹤,是孤高清贵的野鹤,是老者盼他哪怕身处泥沼,也别折了风骨;烬,是破庙烧剩的残灰,是他从孤儿堆里爬出来的一身狼藉,是烧尽一切仍留余温的底色;辞,是辞掉过往的烂命,辞掉无家可归的绝境。那一刻,他心里缺了十几年的那块、一直凉得发疼的地方,像是终于被填上了,他对着地上的稻草,认认真真给宋观苍磕了头,认了这个师傅。

      他后来才知道,宋观苍从前是朝堂里的太傅,只因为功高震主,惹得皇帝心生猜忌,被随便安了个由头,就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流放的路上,族人死的死、残的残,还有不少人凭空失踪,再也没了音讯,只有他趁着押送的士兵不备,拼着半条命逃了出来,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才躲进了这座破庙里。往后的日子,宋观苍把自己一辈子攒下的学问、读遍的书,全都倾囊相授给他。买不起纸笔,师徒俩就拿着树枝,在破庙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而鹤烬辞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凭着天生的过目不忘,还有远超常人的心智,只用了短短四年,就把师傅肚子里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可就在他以为日子终于要往好里走的时候,宋观苍淋了山雨,染上的风寒一日重过一日。山脚下的药铺掌柜跟他说,要想救师父的命,只有山门里才有的温灵草能吊住性命,而那东西,只有入了山门、有了弟子身份的人才能拿到。他一个在破庙里住了四年的流浪儿,连山门的门槛都摸不到,思来想去,只有测灵根这一条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只要能进山门,只要能拿到那株草,师父就能活。

      他天不亮就蹲在测灵根的石殿外,混在一群被父母领着的孩子堆里,攥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测灵的弟子连眼皮都没抬,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把手放在那块冰凉的灵石上。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灵石上,那石头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微光都没透出来。

      “废根,八灵根全杂,连引气都难,下一个。”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没说话,也没抬头,攥着自己的手从石殿里退了出来,刚跨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那阵喊黎染倾的、狂喜的声音。

      他拼着命往破庙跑,推开门的时候,却只看见铺在地上的那层稻草,还留着师父躺着的印子,人已经凉透了。宋观苍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给他写字用的树枝,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鹤烬辞蹲在师父的坟前,把那半副没派上用场的草药,一根一根烧在了火里。火光映着他的脸,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他终于懂了师父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最后一层意思: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活路,所有的“辞旧”,都得自己亲手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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