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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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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网兜悬在枝桠上,薛宓被兜在里面,整个人倒悬在半空,头朝下身体朝上。
“杀人了,救命啊!”
树下一堆篝火噼啪燃着,火苗上窜,滚滚热浪顺着树干往上烘,真怕风吹过来,引着火,烧到半空的她。
“我不是妖啊,真真真真不是!我的背篓里甚至有户籍文书,一看便知。”
攥着网眼,薛宓呛咳几下,像一只小鸡仔,徒劳地蹬着腿。
底下站着十二名道士仰头望着她,火光在脸上晃动,照的他们轮廓毛毛的,彼此也不说话,只静静听她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薛宓可以清晰看见他们脑袋上顶着的九梁巾,那帽顶活像一个个小黑茅草屋。
薛宓于是又开始说:“我跟你们说,我有户籍文书的,我有房契的,身上带着银钱的,我爹娘甚至在江南有卖驴场,一个月可以赚很多钱…有这样守法的妖吗?”
下面有了动静。
白发道士偏头,和身旁同门闲谈,全然不理会薛宓的哭喊:“没想到刚寻访,就擒住这么个女娃娃。”
年轻道士一笑,瞥了眼树上的人影,同他耳语:“她可真闹人,留久了也不是个事,我们要不立刻掏了妖丹走人吧。”
“不,不必在此处置,直接带上回蜀山便是。”
又有人说:“渊华宗山脚下都能妖邪做祟,正好拿她回去,给众人当个笑谈。”
薛宓听着他们大声密谋,快气炸了。
她喊道:“你们这帮妖道!胡乱掳掠良家女子便诬作妖、怪,怕是业绩不足,随便抓人凑数!”
“…妖女。”
一名道士冷不丁的抬眼看向她,直指她的发髻:“你的耳朵露出来了。”
薛宓:“……”
她摸了摸脑袋,果然,发髻散了。
薛宓缓慢的眨了下眼,她转个身,手枕着头,干脆睡了。
这金色大网是一件法器,她猜,如果真的有妖落在这网中,怕是要被金光灼得皮肉焦糊。
然而她是半妖,或许伤害也减半了,那金光落在身上,虽一阵阵又麻又痛,却还能撑住。
薛宓索性闭紧双眼,抬手擦了擦面颊的汗水。
当然,这也可能是身体因为伤害采取的防御措施,她或许是晕倒了,不过自以为是睡着了……
耳边的蝉鸣,以及树叶摩挲声越发吵嚷,她立在脑袋上的狐狸耳朵一颤,默默听着道士们的话语。
薛宓从他们口中勉强拼凑出,这群道士本是要赴蜀山拜访,恰巧途经这座村子。
这村中近来接连出事,据说是每到入夜,便有妖怪化作迷路的路人,上门问路。
只要屋内之人闻声开门,妖怪便会闯入。
一开始众人不明缘由,等到第二日,发现某户人家再无动静。
推门进去,就见一家几口人全全双目紧闭,安静躺倒在地上,伸手探一探鼻息,才知早已没了性命。
怪事一连发生,两户人家遭了殃,一共死了七人。
村民这才惊觉凶险,几个人动身赶往蜀山求援,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薛宓明白,他们多半是认错妖怪,把她抓了。
既然如此,那如果不纠正错误,村子里的妖物恐怕还会继续霍乱吧……
薛宓正思索着该怎么解决这场误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
周围怎么没声了?
她睁开眼,原本乌黑的瞳孔在夜幕里漾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朝下望去,熊熊燃着的篝火不知何时熄灭。
夜色沉暗,方才还立在树下的十二位道士,此刻尽数倒地,一张张面皮贴着地面。
薛宓揉了揉眼睛。她自幼就能夜视,黑夜下的景色在她眼里,顶多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的雾。
然此刻,薛宓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因为再一眨眼,树下多出一名身形六尺,乱发披散的青衣男子。
他皮肤泛着青白,生着尖爪,赤裸的双足不断淌下水珠,抬手,就扣住一名道士的脑袋,将人直直拎起。
被攥头的正是那个白须老道,也是十二人里唯一的本地人士。
薛宓记的,当初便是他开口,说她竟敢闯他家门。
眼看那妖怪就要一口将白须老道送入口中,薛宓那叫一个焦急。
虽然她快被老道士们杀了,但他们也是为了帮助村民,捉住她也只是误会。
肩上似乎跳上了两个小人。
一个小人让她作壁上观,另一个小人让她帮帮忙,救一救那个老道士,救一救自己为数不多属于人的良知……
薛宓心中迟疑不定,但束缚她的绳索,先一步替她做出了选择。
法器因为道士们尽数倒地,没了管控,原本耀眼的金光一点点褪去,它变回最普通的粗麻绳,松脱开来。
薛宓猝不及防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早已熄灭的火堆上,尘土翻飞,瞬间落得满脸炭灰。
她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身,抬眼的瞬间,心脏颤了下。
那青衣妖物已然站在了她的面前。
昏暗下,他面上沾染的鲜血暗沉如墨,双眼盯着她,猩红的长舌探出,舐刮净血污,露出一张扁平的脸。
薛宓差点被吓晕。
他有五官,但口鼻耳目并无凸起,跟薛宓比起来,他才更像从天而落,脸朝地,将脸摔的扁平那个。
“小妖…”
那妖怪却幽幽开口,声音不男不女,好似刀割,“狐狸,半只小狐狸?半只人?”
他似乎在判断她的物种。
薛宓吞咽了下口水,艰难的回应:“你、好。”
“我不好。”
妖怪说:“被贱人残害,落得如此,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一张口,血腥味铺面而来,熏的人想吐。
“哦,哦,”薛宓语塞,她道:“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很抱歉。”
“……”
怪物沉默了下,瞳孔微动,他说:“你觉得我如今这样貌如何?”
薛宓感觉自己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许多这种桥段。她僵硬的说:“自然是,美若天仙。”
妖怪问:“真的吗?”
薛宓比了个大拇指,回说:“心灵美,样貌自然美。”
妖怪似乎点了点头,缓缓朝她伸出手。
“…我本可以生得更为绝色,奈何如今容貌尽毁…若是吞了你的妖丹,至少能恢复十分之一的姿容。”
他叹息,“狐狸啊,你不好奇天仙之上是何等貌美吗。好奇的话,就为我出一份力吧。”
说完,薛宓被提着脖子拽起。
妖怪掐住她的下巴,手指挤开她的嘴唇,他靠近,长长的发丝将她笼住,也张开嘴。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接吻。
一股呕吐感涌来,薛宓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接着就看见一颗肾结石一样的东西从自己嘴里飞出,朝着妖怪那张嘴而去……
这不会就是妖丹吧。
薛宓很想说,至于那么重口味吗。
下一秒,一道凛冽的流光骤然从夜色深处疾飞而来,所过之处草屑飞扬,狠狠撞在妖物身上。
伴随着焦香,妖物的皮肉一层一层崩裂开来,流光径直贯穿他的腮帮,掠向远方。
箭匣重重落在地上,震住飘摇灵风,匣身展开,内里一格位置已然空缺。
在夜色的尽头,一行三人现身。
他们衣着统一,皆是长发高竖,脸上带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似乎是门派出生的捉妖师。
为首那人抬手,方才破空的湛蓝流光回旋,稳稳掠至他掌中,凝化作一柄长剑。
身侧两人见状,亦是从箭匣中抽出长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妖怪受创,爆出一声刺耳凄厉的咆啸声,他那伤口喷出汩汩鲜血,瞬间染红薛宓的双眼。
而那颗酷似肾结石的妖丹也从半空坠下,落在地面,还打了几个转。
这一记重创彻底激怒了妖怪。
妖怪骤然旋身变幻,化作奔涌的雾浪,乍看形似一匹青色骏马,肉身水波般翻涌着,朝着三名捉妖师猛扑而去,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
薛宓捂住头,乘乱低下身,在地上摸索到自己那颗妖丹就往嘴里塞。
周围气息波荡,薛宓只觉得五脏六腑筛糠似的抖动,想吐。
她矮身,最后看了倒地的那几个道士一眼,就朝着身后的树丛钻去,一边跑,一边试图用发丝捆住耳朵。
身后应该是爆发了激烈的打斗,阵阵咆哮接连传来,那股绞动她脏腑的力道时强时弱。
寒意乍然爬上后背,薛宓浑身汗毛倒竖,像是脖颈被人吹了口气,再一回头,就见一柄长剑超自己飞来。
她瞳孔一缩,剑尖直逼她面门,就在将要刺穿她的眼眸的同时,又一股力道将她按倒。
半盘的发丝散落,顺着脸颊铺开,薛宓伏在地上,背脊被一股大力踩住,无法起身。
她侧过头,透过乱发,和踩住她的男子四目相对。
对方乌发雪肤,额心一点红,眉目间似覆着一层极浅的阴影,非妆非病,只是天生冷色。
也正因此,那双凤眸便像是被蒙在雾中的灯火,愈显清亮,叫人不忍心多看一眼,生怕失礼……
看清男人面孔的一瞬间,薛宓的内心在尖叫。
她也确实在尖叫。
薛宓从前数次托人,从梁家求取未婚夫的画像。
虽从未有过半分嫁于他的念头,心底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好奇了许久。
那些画像良莠不一,每位画师画风迥异,笔下的面容各有出入,没有一张完全相同。
可看得久了,薛宓通过那些锚点,能大概拼凑出他独有的模样。
就比如,她的未婚夫永远身着渊华宗的弟子袍。
渊华宗弟子的打扮,并非话本里那种清一色的素白。
可能是他们富裕吧,连那弟子袍服都极讲究,外层以深黛青为底,行至衣角处渐晕成缃,在光下一闪一闪,偶尔晃人眼。
再比如,她未婚夫的眉心,总缀着一点朱砂红。
渊华宗弟子需统一佩戴面纱,遮掩容貌。唯独他额间点了一抹红,生怕旁人认不出他的身份似的。
那些特征重叠着拼凑,最终尽数重合在男人身上。
再再再比如。她的未婚夫就长眼前这个样子!
薛宓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对着男人喊道:
“梁!梁羲。你是梁羲!”
冷淡的目光落在少女压低的狐耳上。
梁羲缓慢的眨了下眼,下意识抚上自己的面纱,没掉。
一只狐狸突然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真是让人好奇。
但他没心情好奇。
剑尖贴在对方的脖颈上,擦着脊背向下三寸,再三寸。
狐狸身后空荡荡的,不需要拔掉尾巴,只要穿过这里,就可以毫不痛苦的击碎大多数妖族的妖丹。
梁羲正要用力,这只狐妖却又开始喊话……
梁羲的动作微顿。
这一次,她喊出了他的生辰八字。
他有几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