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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芙儿，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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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的日头已近中天，晒得人头顶发烫。
郭芙随母亲练掌，这一日却总也静不下心来。海风自东而来，吹乱她额前碎发，她也懒得去拢，目光又朝西边飘了过去。
西边隔着半个院子，是那间书房。窗开了一扇，半掩着，窗后一个人影端坐不动。
那是杨过。
郭芙知道他此刻正一个人坐在那间空落落的书房里，读那些她素来厌烦的经史。父亲原要教他武功，是母亲拦下了，说先读书明理，再学武不迟。
明理，明理。郭芙心里不屑。读书最是无趣，一坐便是一整日。
可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目光，隔不多时，便要朝那扇窗望上一眼。
这一走神，掌势又偏了。
“芙儿。”黄蓉收了势，望着她，“你今日是第几次了？”
“没几次。”郭芙收回目光，背过手，挺了挺胸，“日头晒得慌。”
黄蓉不语，只看着她。郭芙被看得心虚，低下头，用鞋尖一下一下碾着地上的石子。
没过多久，目光又斜斜地，飘向那扇窗。
窗后的人影，似乎翻了一页书。
郭芙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闷，抬脚将那颗石子踢飞出去。石子滚进墙角的草丛，不见了。
一个野孩子罢了。她想。
可她心里明白，这双眼睛，已不听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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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后，黄蓉将四个孩子一同拘进书房。
书房里静得很。阳光从南窗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方亮光，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沉。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若有若无的桃香。
郭芙伏在案上，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一手托腮，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论语》的书角，卷起来，又压平，再卷起来。
目光，却落在左手边。
杨过就坐在她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这是黄蓉的安排——“四个人一桌，也好有个照应”。郭芙只觉这安排糟透。身侧坐了个野孩子，害她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她偷眼打量他。
那少年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栽在椅上的小树。他捧着《论语》，翻得极慢，一页要看上许久。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也落在他那只瘦削、却极稳的手上。
他字写得歪斜，纸上字迹如醉汉东倒西歪。可他背起书来，却快得惊人。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黄蓉点一句，他接一句，如行云流水，不见半点磕绊。更可气的是他那副神情——不慌不忙，眉眼也不抬，仿佛满屋子的学问，早已被他踩在脚下。
郭芙听着听着，心里那股不痛快，便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这野孩子，背书怎的这般快？昨日才教的，今日便已烂熟。她郭芙，却半个字也记不住。
她斜眼瞧他，越瞧越不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不可闻。杨过却似听见了，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依旧不抬头，只嘴角极快地，向上勾了勾。
郭芙看在眼里，一股无名火“腾”地蹿起，将《论语》一合，坐直了身子。
“芙儿。”黄蓉忽然点她的名，“你把方才这一段，背来听听。”
郭芙怔住了。
“学而……学而……”
她支支吾吾，脸腾地红了，一直烧到耳根。武修文在旁“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像根细针，扎进她耳朵里。
满屋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将那角衣料几乎绞烂。
就在她恨不得钻到案下去时，一个极低的声音，自左手边飘来。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是杨过。
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她偷眼看去，见他嘴唇几乎没动，眼睛仍盯着自己的书，像是方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郭芙不及多想，忙将这两句大声背了出来。
黄蓉看她一眼，又看杨过一眼，终究没戳破，只淡淡道：“坐下吧。往后自己用功些。”
郭芙坐下，心里百味杂陈。
几分感激，几分羞恼，搅在一处，最后都化作了气。
她再去瞧他，他仍盯着书，眼皮也不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谁要你帮了。她心里发狠。显你能耐么？
这一下午，她再没同他说一个字。可那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
瞧一眼，气一分；气一分，再瞧一眼。
到最后，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气他，还是别的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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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后，各人自去玩耍。
郭芙立在廊下，看武敦儒、武修文争着替她拿书，你推我挤，好不热闹。这情形她看了九年，早已厌倦。
她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那个低头往外走的背影上。
杨过走得并不快，瘦瘦的，却挺得笔直，谁也不理，仿佛这岛上的人，都与他无干。
郭芙心头莫名一紧，几步上前，将一册书塞进他怀里。
“帮我把书送回房。”她昂着头，理直气壮。
杨过没接。
那册书“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尘。
“你自己没手么？”他说。
郭芙瞪大了眼睛。从小到大，从没人敢这样同她说话。武家兄弟哪一次不是抢着替她拿书、端茶、跑腿？这野孩子，竟敢把她的书摔在地上。
“我就要你拿！”她一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我凭什么替你拿？”杨过梗着脖子，分毫不让，下巴也昂了起来。
“凭我是郭芙！”她的声音都尖了。
“你是郭芙，又不是我娘。”杨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偏不拿。”
郭芙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杨过没料到她动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用力回拽，郭芙却死死攥着不放。两个半大孩子，便这样僵在廊下，谁也不肯先松手。
一个扯着袖子，一个梗着脖子。
海风自廊下穿过，带着咸腥的水汽，与桃林里那点甜香，吹得二人衣摆轻响，也吹得郭芙额前碎发，一下一下扫着她的眼。
“你松手。”杨过道，声音又硬又急。
“你先答应。”郭芙攥得更紧。
“我不。”
“你不我就不松。”
武家兄弟立在一旁，看得傻了，谁也不敢上前。他们还从未见过，有谁敢同郭芙这样对着干。
僵持良久，杨过忽然将脸别向一旁。
他的耳尖，悄悄红了。
“拿、拿就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郭芙这才松了手，扬起下巴，得意地笑了。
“这还差不多。”
杨过弯腰捡起书，拍去书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极快，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郭芙望着那个瘦瘦的背影转过廊角，不见了。
她本该高兴的。她赢了。从小到大，她还不曾输过。这一次，她逼得那野孩子低了头。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快活。
她立在原地，望着空空的廊角，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丢了什么。
郭芙甩甩头，将那一点莫名的空落，一并甩开。
“谁稀罕。”她对着空气，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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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郭芙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月光自窗外漏进来，白晃晃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越想越气：那野孩子竟敢摔她的书，还敢同她僵那么久，梗着脖子与她对着干。
“气死我了。”她一脚蹬开被子，坐起身来，“明日我定要他乖乖替我拿书。看他还敢不敢摔！”
她负气地躺回去，扯过被子蒙住头。
可一闭眼，眼前便浮现出廊下那一幕：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耳尖也是红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那声“拿就拿”。
还有他弯腰捡书、拍灰的样子。
郭芙忽地笑出了声。
笑罢，自己倒怔住了。
深更半夜，蒙在被子里，笑一个野孩子做什么？
她“呸”了一声，将被角攥得更紧。
“有什么好笑。”她对着漆黑的帐顶，小声说。
那颗心，却还跳得厉害，久久静不下来。
而岛的另一头，杨过躺在硬板床上，也睡不着。
那床又窄又硬，被褥薄如纸。海风自墙缝钻进来，凉飕飕地，直往后颈里灌。
他睁眼瞪着房梁。梁上有一只蜘蛛，正慢吞吞地结着网。
他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那一幕：她扯着他的袖子，仰头说“凭我是郭芙”；她松手时，那得意洋洋的笑。
“那大小姐，凭什么使唤我？”他对着房梁，恨恨道，“我又不是她的下人！”
他翻过身，将脸埋进薄被。
“明日我定不理她。”他闷声道，“看也不看她一眼。”
可话虽如此，一闭眼，她的影子便挥之不去。
挥不去她气急跺脚的模样。
挥不去她涨红的小脸。
挥不去她那句“我偏不松”。
杨过腾地坐起，抓起枕头，重重摔在床板上。
“烦死了。”他低吼。
窗外桃林的风，却似故意与他作对，沙沙地响了一夜，扰得他心绪不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