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只要□□》桃花庵下

1、第 1 章 桃花岛上的

　　桃花岛上的花，一年到头都开得好。

　　这句话，是□□很小的时候，就听母亲说过的。那时她还被抱在怀里，□□指着满岛的桃树对她说，芙儿你看，这岛上的花，一年到头都开得好。

　　她那时听不懂，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那满眼红红粉粉，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母亲的鬓边，落在她的襁褓上。

　　后来她长大了，这句话便一直记在心里。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记得。

　　此刻她坐在临海的石栏上，两条腿悬在栏外，轻轻晃着。晨光从东边海面上铺过来，金灿灿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身后桃林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一起灌进她鼻子里。

　　她眯了眯眼。

　　这岛真好。好得让人只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芙妹！芙妹！”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武敦儒。这岛上会这样大呼小叫喊她的，除了武家兄弟，再没别人。她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只把目光仍投在那层层叠叠推上来的白浪上。

　　脚步声在她三步外停住，小心翼翼地，像怕惊扰了石栏上的什么稀罕物似的。

　　“芙妹，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这才侧过脸，目光懒懒地扫过去。

　　武敦儒双手捧着一枝开得正盛的山茶，额角还沁着汗，显是跑着来的。那花红艳艳的，衬着他一脸讨好的笑，倒真像捧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岛上到处都是，也值得你捧来献宝。”她说。

　　武敦儒的笑僵了一瞬，又忙道：“这枝不一样，我挑了好久，开得最大……”

　　□□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看她的海。“放下吧。”

　　她没说谢，也没说好。武敦儒却如蒙大赦，忙把山茶小心翼翼地搁在她手边的石栏上，又往后退了半步，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只等着赏骨头的小狗。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九年。

　　九年里，从岛上的仆妇，到武家兄弟，没有一个人不顺她。她要什么，不等开口，自有人抢着送到跟前；她不高兴了，所有人便都屏息凝气，生怕惹着她。就连□□那样性情古怪的外公，见了她，也会难得地露出几分笑。

　　她似乎天生就晓得，自己合该被这样对待。

　　可□□偶尔，也会觉得古怪。

　　不是嫌这日子不好。这日子好得很，好得她理所当然，好得她从不曾有过半句抱怨。是另一种古怪，像喉咙里卡着一根极细的鱼刺，说不清，也咽不下：

　　她为什么，从记事起，就觉得这一切本该如此？

　　她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缘何会对“被人捧着”这样的事，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反倒像……像已经过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了？

　　更古怪的是，她对着镜子时，总觉着那张脸，美得有点“过”了。

　　说“过”，不是嫌自己不好看。她当然知道自己好看——打从记事起，每个人见了她，眼里都会先亮一下，再软下来。

　　可有时夜深人静，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会觉得那张脸、那双眼透出来的神气，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该有的。

　　这个念头，常常只在她脑子里闪一下，便被她自己赶走了。

　　“小孩子家，胡思乱想什么。”她学着大人的口气，对自己说。

　　于是又心安理得地，去做她那骄纵的千金小姐。

　　□□自然想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的，其实是另一个灵魂——一个来自很远很远的世界的灵魂。

　　“芙儿。”

　　这一声温柔，是□□。

　　□□这才从石栏上跳下来，裙摆一旋，已到母亲跟前。她仰起脸，笑：“娘。”

　　□□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目光里满是宠溺。那双手温温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的香气，是□□从小就闻惯了的味道。

　　“又在使唤你武家哥哥？”□□笑道。

　　“谁使唤他了。”□□一昂头，“是他自己要献的。”

　　武敦儒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我自己要的，是我自己要的。”

　　□□瞥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神态，活脱脱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姐。偏她生得好看，这一哼，也哼得人心里发软，生不出半分气来。

　　□□看在眼里，只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一日，□□原以为，会和过去的九年一样，无风无浪地过去。

　　直到午后，□□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把□□和武家兄弟都叫到跟前，道：“过些日子，你们要多个伴了。你爹爹在路上遇到一个故人的孩子，孤苦无依，要接回岛来住。”

　　“故人的孩子？”武修文抢着问，“是谁家的？”

　　□□顿了顿，似是不愿多提，只淡淡道：“姓杨，比芙儿大两岁，叫□□。”

　　“□□？”武修文挠了挠头，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的儿子？”

　　这话一出，堂上静了一静。

　　□□不知道“□□”是谁。她只看见，母亲脸上的笑，淡了那么一瞬，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又很快平复下去。

　　武敦儒拉了拉弟弟的袖子，武修文却兀自往下说：“我听说他爹是个大坏人，认贼作父，还害过人……他娘也死了，他一个人在外头讨过饭……”

　　“好了。”□□的声音不重，却让武修文立刻闭了嘴。

　　□□站在母亲身侧，把这番话听了个分明。

　　野孩子。没爹没娘。讨过饭。

　　她心里本不以为意。这样的孩子接回岛来，左右不过又是一个会绕着她转的人罢了——这岛上的男孩，哪一个不是如此？

　　可不知怎的，听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突兀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毫无来由，又重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轻轻叩了一下。

　　□□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

　　“芙儿？”□□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放下手，自己也莫名其妙。她把这归结为——大约是海风吹多了。

　　可“□□”这两个字，却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了九年的心湖。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去了，她却说不清，那涟漪究竟因何而起。

　　此后的半个月，□□表面上，和往常一样。

　　一样地使唤武家兄弟，一样地坐在石栏上看海，一样地骄纵、一样地让人捧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多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偶尔，她会朝岛东头的码头方向，多看那么一眼。

　　码头上，什么也没有。

　　她便又收回目光，心里暗暗骂自己一句：一个野孩子罢了，也值得你惦记。

　　可第二天，她又会朝那边，多看那么一眼。

　　---

　　□□是半个月后到的岛。

　　那日，□□正由武敦儒、武修文陪着，在岛东头的桃林里摘桃子。这季节桃子熟得正好，粉白粉白地挂在枝头，风一吹，甜香扑鼻，直往人心里钻。

　　“芙妹，你看这个！”武修文爬在树上，摘了最大的一颗，献宝似的抛下来。

　　□□伸手接住，指尖被那桃子的绒毛一刺，她“啧”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

　　忽听林外有人喊：“回来了！郭大侠回来了！”

　　□□的心，忽然就乱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乱从何来，只把桃子往篮里一丢，拔腿就往码头跑。武家兄弟在后面追，喊她等等，她理也不理。

　　她是在码头上，第一次见到□□的。

　　那孩子站在□□身侧，比□□高半个头，却瘦得厉害。一身衣裳洗得发白，还破了好几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手上，都有新旧不一的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唯有那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的脚步，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就停住了。

　　她说不出为什么。码头上那么多人，喧喧嚷嚷的，可她的眼睛，偏偏越过所有人，只落在那双眼睛上。

　　而那双眼睛，也正在看她。

　　隔着人群，四目相撞。

　　□□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咚。

　　那一下又重又急，撞得她胸口发闷。她下意识地按住心口，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似的，怎么都挪不开。

　　她看人，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懒懒的，看一眼就移开。可这一眼，她竟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攫住了。

　　那野孩子的目光，太亮了。像两粒从灰堆里捡出来的火石，黑里透着灼人的亮，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不闪、不讨好。

　　这满码头的人，目光都是软的、怕她的、争着献殷勤的。只有他的目光，是硬的、倔的、不肯低头的。

　　□□的心，又跳了一下。

　　而□□，隔着人群，早就看见了她。

　　那一眼，像有人当胸撞了他一下。

　　他活了十一年，风餐露宿，挨饿受冻，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从没在谁面前露过怯。可此刻，看见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小姑娘，他的呼吸，竟停了一拍。

　　她太美了。

　　美得不像真的。

　　淡绿的衫子，颈上明珠，一张脸白嫩得像要滴出水来。海风吹着她额前的碎发，周围的人自然而然地围着她、让着她——像众星捧月。

　　□□的喉咙，发紧。

　　紧接着，那股子熟悉的自尊，像一根刺，狠狠扎了进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郭大侠的女儿，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背着“□□之子”的骂名，风餐露宿，任人欺凌？

　　他应该别开脸的。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对谁都不屑一顾。

　　可他做不到。

　　他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都从她身上挪不开。

　　更让他恼怒的是——她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有重量，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又羞、又恼、又说不出的慌乱。

　　他猛地别开脸。

　　可这一别，倒像是认了输。他不甘心，又把下巴昂得更高，脊背挺得更直，摆出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倔样。

　　他谁也不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瞬，四目相对时，胸口那一下剧烈的跳动。

　　□□看见，那野孩子分明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脸。

　　那动作里，带着一股刻意的、幼稚的倔强——仿佛多看她一眼，就输了什么似的。

　　她本该恼的。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这样躲她的眼神。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那点气恼，不知何时散了，换成了另一种更乱、更烫、更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怎么也看不够。

　　他觉察到她的目光，梗着脖子，依旧不回头。可那露出来的一小截耳尖，却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起来。

　　□□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野孩子，怎么……这么奇怪。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来咸湿的水汽，和桃林里那一点还没散尽的甜香。

　　这一眼，谁也没想到，会是一辈子。

　　而这一辈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