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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剑阁夜谈 辰时,主峰 ...

  •   辰时,主峰剑阁。

      云小意这辈子——算上三百年前那辈子——都没爬过这么长的石阶。九百九十九级,一级比一级陡,最后三十级几乎是垂直的,得手脚并用往上攀。她爬得满头大汗,杂役院的粗布鞋磨穿了底,脚趾头从破洞里拱出来透气。

      “沈望舒你故意的吧……”她趴在第八百级石阶上喘气,抬头望了眼还在云里雾里的阁顶,“修这么高,防谁呢?”

      剑阁门口站着两排执剑弟子,甲胄锃亮,看她的眼神跟看一堆会走路的垃圾差不多。云小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最前面那个弟子咧嘴笑:“师兄通报一声,杂役院云小意,掌门传召。”

      那弟子面无表情:“掌门有令,让你自己走进去。”

      云小意进了剑阁大门,脚还没踩稳,一摞东西劈头盖脸砸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接住——沉甸甸的,低头一看,空白符纸,整整一百张,上品灵砂纸,搁外头能换她十年月例。

      “画。”

      沈望舒坐在长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宗门公文,头都没抬。晨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得他侧脸线条冷硬,眼下青黑比昨夜雨里看着更重了几分。

      云小意抱着符纸愣在原地:“画什么?”

      “天雷符。”

      “掌门开什么玩笑。”云小意把符纸往案上一拍,“天雷符是金丹期符修才画得出来的玩意儿,我灵根废得跟烂菜叶似的——”

      “灵根废,手没废。”沈望舒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她左胳膊,“三十七道符纹刻在经脉上,以血为墨、以骨为笔,三百年前你自创的法子,现在倒装不会了?”

      云小意心里咯噔一声。这老东西昨晚回去之后查她了?不对,他根本不用查——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一步一步逼她自己露馅。

      “行。”云小意一咬牙,抽了张符纸铺开,咬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她拿指腹一抹,落笔。

      第一张,炸了。符纸刚画完第三笔,灵气乱窜,“砰”一声烧成灰。

      第二张,炸了。这回更惨,烧到一半连符纸带灵砂纸一起炸,崩了她一脸纸屑。

      第三张,还是炸。

      沈望舒坐在案后,一张一张看她画废,表情纹丝不动。云小意画到第五张的时候,那符纸刚沾上血就自燃了,火苗蹿得比她还高,差点燎着她刘海。

      “你故意的吧?”云小意把烧剩的半截符纸摔在地上,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我灵根废了,经脉不通,灵力走一半就断,画十张炸十张,画一百张炸一百张——你到底想验什么?”

      沈望舒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他走路没声。剑阁地上铺着青石砖,他玄色软靴踩上去,跟猫爪子似的。云小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摆满符纸的架子,架子晃了晃,掉下来一摞旧书。

      “你怕我。”沈望舒居高临下看着她。

      “掌门真人渡劫期大能,我一个杂役弟子,不怕才奇怪吧?”

      “你怕的是我这个人。”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伸手捏住她还在淌血的手指头,“不是我的修为。你看见我就想跑,眼睛往左飘,左后方是门。”

      云小意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他攥得不算紧,但她挣不开。

      “因为你亏心。”云小意也不装了,抬头直勾勾看着他,“你当年推我下万骨渊,三百年后见了我,能不亏心?”

      沈望舒没松手。他捏着她那根淌血的手指,用袖口仔仔细细擦掉指腹上的血珠,擦完了,才开口:“推你下渊,我不亏心。”

      “那你——”

      “但让你画天雷符,我亏心。”他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张空白符纸,铺在云小意面前,“手伸过来。”

      云小意把两只手全背到身后:“干什么?”

      “教你画。”他拍了拍案面,“三百年前教过一遍,忘了?符纹走经脉顺骨缝,逆了炸。你刚才五张符,第一张炸在符胆,第二张炸在符脚,第三张炸在符头——你灵力走一半断,是你胳膊上那三十七道符纹刻岔了,把经脉堵了。”

      云小意愣住。她刻符纹是自己琢磨的野路子,刻了三个月,胳膊上确实越来越堵,昨天刻完第三十七道,左手小指头都麻了。她以为是废灵根的后遗症,没想到是符纹本身出了问题。

      “你昨晚回去就琢磨我这个了?”她盯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没睡觉?”

      沈望舒没答,把她的左手从背后拽出来,按在符纸上:“看着。”

      他咬破自己指尖——渡劫期修士的血,灵光内蕴,渗出来都是淡金色的。落笔,第一道符纹从她虎口起笔,顺着骨缝往下走,拐过腕骨的时候往内侧偏了一毫,过尺骨的时候忽然提速——

      “画这么快?我记不住。”

      “你三百年前就画这么快。”沈望舒头都不抬,指尖走得飞快,血痕在符纸上勾出一道繁复至极的雷纹,“慢了你嫌磨叽,快了你嫌潦草。三百年前你画天雷符,一炷香画七张,炸六张,第七张把我剑阁房顶掀了。”

      云小意盯着那符纹,脑子里三百年前的画面哗哗往外翻。她想起来了。她当年确实掀过剑阁房顶。那会儿沈望舒还是她师兄,被她炸了房顶,拎着她后领子站在废墟上,气得声音都劈了:“云知意!你给我把房顶修好再吃饭!”

      她当时怎么回的?她笑嘻嘻地说“师兄你房顶太矮了,我帮你加高,不用谢”。沈望舒气得三天没理她。

      “……修房顶的钱我到现在没还你。”云小意鬼使神差冒出一句。

      沈望舒的手停了一瞬。指尖那滴金血凝在符纸上,慢慢渗开,晕成一个小小的圆。他没抬头,过了两息才继续画,声音压得比平时还平:“不用还。连本带利,拿别的抵。”

      “拿什么抵?”

      “先画符。”他把画完的天雷符往她面前一推,符纹金光流转,灵气内蕴,“照着描。描十张不出错,我告诉你怎么改胳膊上的符纹。”

      云小意看着那张符,又看看他。沈望舒已经坐回案后了,拿起公文继续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看见他握笔的手不太稳,批注的朱砂字比平时歪了三分。

      她低头描符。第一张描完,炸了。第二张,炸了。第三张描到一半,她忽然停笔,头也不抬地问:“沈望舒,你昨晚说‘活着来’,是什么意思?”

      案后翻公文的声音停了。

      “字面意思。”

      “少来这套。”云小意咬着笔杆子,眼睛盯着符纸,“我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爬不上来就摔死了?还是你剑阁里藏着什么要命的玩意儿,能进来出不去?”

      沈望舒沉默了三息,放下笔,从案头最底下抽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扔到她面前。帛书展开,是万骨渊封印图。封印三道裂缝被朱笔圈出来,第一道旁边批着“已补”,第二道旁边批着“待补”,第三道旁边什么批注都没有,只画了个问号。

      “第三道裂缝在剑阁底下。”沈望舒语气平常得跟报菜名似的,“封印核心就在你脚底下三丈。昨晚我补完第二道裂缝上来,碰见你在墙根画符。”

      云小意手里的符笔“啪”一声掉地上。

      “剑阁底下压着蜃兽封印核心,你把我叫到这来画天雷符?”她弯腰捡笔,声音都变调了,“沈望舒你脑子有坑啊?我万一炸狠了把封印炸裂——”

      “炸裂了正好。”沈望舒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她身边,鞋尖点了点脚下的青石砖,“第三道裂缝补不上,是缺一道天雷符做阵眼。你画得出天雷符,封印就能重新锁死。你画不出——”

      “画不出怎样?”

      “画不出,半年之内蜃兽破封,玄天宗从后山杂役院开始往下沉,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他低头看她,眼底那点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所以你最好画得出来。”

      云小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昨晚炸周师兄的时候一模一样,眯缝着眼,嘴角翘着,眼底亮得瘆人:“沈望舒,你昨晚在墙根底下看我画爆字诀,就琢磨出这个了?让我来画符补封印——你算计我?”

      “不算计。”沈望舒在案边坐下,重新拿起公文,毛笔蘸朱砂,“是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你拿一百张符纸砸我脸?”

      “符纸很贵。”他翻了一页公文,头都不抬,“砸你脸是顺便的。”

      云小意气得牙痒,低头一看符纸,第六张描到最后一笔,符纹完整,灵力内蕴,没炸。

      “画成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望舒从公文上方瞟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云小意看见他蘸朱砂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明显走神了。

      “第一张画成,我说话算话。”他放下笔,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旧布包,扔给她,“胳膊伸出来。”

      云小意接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细如牛毛,每一根针尾都刻着极小的符纹。她认得这东西。三百年前她自己设计过一套一模一样的,专门用来疏通被符纹堵死的经脉,做好之后一直没来得及用,因为布阵封蜃兽那晚,她把图纸落在剑阁了。

      “你留着呢?”她声音有点发飘。

      “你东西从来不收。”沈望舒走过来,抽出一根银针,捏住她左手腕,针尖对准虎口处那道刻岔了的符纹,“忍着。”

      针扎进去的时候云小意疼得倒抽一口气,左手小指头那阵麻劲儿顺着经脉往上蹿,蹿到胳膊肘忽然通了,一股暖烘烘的灵气冲进丹田,废灵根那块烂菜叶似的东西居然动了一下。

      “疼?”沈望舒捏着第二根针,头都不抬。

      “不疼。”云小意咬着后槽牙,“你扎你的。”

      第二针下去,胳膊上旧符纹被银针连成一片,堵死的经脉一段一段通开。云小意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些符纹亮起来,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灵气在内里流转,顺畅得像三百年前一样。

      “三十七道刻了多久?”沈望舒扎到第七针,忽然问。

      “三个月。”

      “笨。”他扎第八针,语气没什么起伏,“三百年前你刻这玩意儿,三十七道用了三天。”

      “那会儿我有灵根!现在灵根是废的,我拿命填——”

      “知道。”他扎完第九针,抬头看她,“所以昨晚给你续脉丹。一天一颗,连吃七天,经脉能恢复三成。三成够你半个月画完三十七道,一道不用刻,直接拿银针引气写上去。”

      云小意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三百年的气忽然有点堵。她张嘴想说什么,剑阁底下忽然震了一下。震感很轻,跟猫在桌子底下打了个哈欠似的,但沈望舒脸色变了。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往门口拖。

      “怎么了?”

      “封印底下有东西动了。”他脚步极快,拖着她往剑阁外走,“你刚才画成的天雷符,灵气漏下去被它吃了。”

      “蜃兽醒了?”

      “不是蜃兽。”沈望舒把她推出剑阁大门,反手在门框上拍了一道封印,回头看她,眼底那点平日的冷淡全没了,绷得死紧,“蜃兽底下还压着更老的东西。三百年前我推你下渊,就是怕你布阵的时候惊动它。”

      云小意站在九百九十九级石阶顶上,风吹得她杂役服猎猎作响。她看着沈望舒挡在剑阁门口的背影,忽然伸手拽住他后襟:“底下压的什么东西?”

      沈望舒偏过头。晨光打在他侧脸上,云小意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风太大,她没听清,凑近一步:“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俯身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又冷又短:“饕餮。”

      剑阁底下又震了一下。这回震得重,石阶裂了缝,云小意脚底下一晃,本能地抓住沈望舒的胳膊。他胳膊绷得跟铁一样硬,另一只手已经拔了剑。

      “画符。”他把她往石阶上一按,塞了张空白符纸过来,“就现在。天雷符,能画几张画几张。”

      “饕餮醒了怎么办?”

      “醒不了。”沈望舒横剑挡在剑阁门前,玄袍被底下的灵压吹得翻飞,“它刚吃了天雷符的灵气,撑得慌,至少迷糊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沈望舒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怪,像是有很多话挤在喉咙口,最后只出来一句:“一炷香之后你要是画不出十张天雷符,我就下去跟它聊聊。”

      “你聊得过它?”

      “聊不过。”他转回去,剑尖点地,画了个圈,“所以你给我好好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剑阁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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