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衰》兰舟十里里

10、伍六七仗势压人，借大礼堂前拜师 二 “学生仰慕

　　迟言由丫鬟领着步入礼堂时，外面依旧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铺天的红绸，遍地的红毯，一样的喜庆吉祥。
　　步入堂内，一股沉水香混着新换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礼堂阔朗得能容下百十号人，处处金玉雕琢，描金绘彩，满室流光。地面铺的是一整张的栽绒毯，深红底子上织着缠枝莲纹，踩上去软得陷脚，连脚步声都吞了去。
　　四周一溜的紫檀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崭新的靛蓝锦垫，上头满满当当坐着人，坐着的人背后又密压压站着一层又一层，各个衣着光鲜亮丽。椅子与椅子之间的高几上，上好的青白瓷茶盏瞧着像是哥窑的冰裂纹，里头冲泡着新进的雨前龙井，香飘满屋。
　　人群略有些压低声音的客套交谈声，但看到迟言进来时，尽数消失。屋外的乐声也停了。
　　迟言略迟疑了一瞬，便抬脚踏进了礼堂。
　　他的目光略略扫过，坐着的人他几乎尽识得，寒机阁以贩卖消息为生，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清楚，他目光向前看去，正中央的座上，一耄耋老者须发皆白，一双精目却依旧矍铄。他身侧偎着一把小些的软椅，上面坐着一穿着白袄裙的女子，戴着镶了素白软纱的斗笠，将整副面容尽数遮盖。老者右侧偏上位置，还坐着一位身着深紫衣袍的稍年轻一些老者，其身后站着两位气息内敛的人，一左一右将坐上人护在其中，也将其与众人隔了开来。
　　中央右侧还空放着一把椅子。
　　迟言缓步向前，思忖着眼下局势。
　　面前的老者自然是栖霞山庄的庄主伍山意，他右侧那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应当是前来微服观礼的当今天子，他身侧那戴着斗笠的姑娘，想来就是那位出了名的活死人，圣上亲封的福瑞县主，伍家大小姐伍六七。
　　他不是没想过伍六七。
　　栖霞山庄里，能以势压住伍承泠的，确实唯有那位大小姐，可她年仅十岁，又与自己无半分交集，她为何要帮自己？
　　那夜里遇见的那位姑娘，又和伍六七是什么关系？
　　莫非其实是伍六七有求与他？
　　可……他有什么能帮她的？
　　为了让他帮她，宁可毁了这场举世瞩目的大婚，那这个忙，又要凶险到何种境地？
　　他心思翻涌，面上却没有露出一丝。
　　稳稳地走到了中央站定。

　　众人目光齐聚，他面色丝毫不改，嘴角微微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月白锦缎之下的身躯瘦削颀长，背脊挺立，端正的浅碧色玉冠束着黑发。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行过目礼，再冲着最前后的两位老者抬手行礼，“迟言见过陛下，见过伍庄主。”
　　伍山意微微颔首，看向身边的皇帝。
　　皇上摆手，“朕今日只是微服观礼。栖云是主家，一切辛劳主持便是。”
　　栖云是伍山意的字，皇帝如此亲切的称呼他的表字，两人的关系当真是亲厚无比。
　　伍山意听罢站起身来，依然回身冲着皇帝拱手行了一礼，才回身冲着迟言朗笑，他快步走上前，扶起迟言，“久闻贵语公子风华绝世，今日一见，果真是难得的俊才。”
　　他拉住迟言的手便往前走，“快请上座。”说着便将人领着走到最前面，又按着他的肩坐在了那最右侧空着的椅子上。
　　待迟言坐定，伍山意冲着众人道：“承蒙诸位不远万里莅临栖霞山庄，今日是我山庄大喜之日。贵语公子琴技天下无双，我孙儿福瑞县主听得琴音，心向往之。故今日特设此宴，以行拜师之礼。山庄大贺十日，诸位尽开怀饮乐，共庆嘉期。”
　　礼堂静了片刻，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坐在下首不远处的伍承泠，只见她穿着一身浅黄色花裙，脸色煞白，一双美目直勾勾地望着坐上的迟言，却也没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皇帝轻咳一声，“福瑞县主久病，难得喜欢贵语公子琴音，还望贵语公子日后多多照料。”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纷纷出言祝贺。
　　那头戴斗笠的姑娘站起身来，她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走至迟言面前，将茶杯稳稳递出，“学生仰慕先生琴音已久，今日得蒙不弃，愿执弟子之礼，谨遵教诲，勤学不辍。请先生喝茶。”
　　声音清脆，还带着几分童音。
　　迟言低头，瞧见她端茶的手细腻白润，漏出一截皓腕，光洁滑嫩。
　　他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只简单道：“起来吧。”
　　戴斗笠的姑娘款款起身。
　　坐上有人出言，“在下孤陋寡闻，不曾听过贵语公子琴音，不知是个怎样的仙乐，竟能引得伍庄主如此厚待。今日可有幸，能听上一曲？”
　　众人纷纷附和。
　　迟言放下茶盏，“武当山张掌门想听，迟言岂能不弹。”
　　伍山意点头示意，不多时便有仆从将一把琴摆到了大厅正中。
　　迟言也不推辞，起身行至琴前，长指轻扶，琴声流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