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避型的恋爱攻防战》石三生

7、新年快乐，石雨点！ 在每天

　　在每天都异常充实的各种工作中，石雨点硕士第一个学期的时光如冰块般融化无踪了。

　　过年前，石雨点的妈妈决定叫上石雨点舅舅，两家人一起回老家祭祖。老家的空气多年来一直是风大水少，干冷的能吹裂石雨点的脸，总是让石雨点觉得不能适应。

　　但石雨点的妈妈靳珍珠女士执意要把自家宝贝女儿成了硕士研究生，以及石雨点的表哥---靳室白，也即将拿到国外知名大学的硕士学位，这两个重要消息报告给石雨点已长眠地下多年的外曾曾祖母，这位外曾曾祖母，是石雨点也同样去世多年的姥爷的姥姥。

　　在靳珍珠对石雨点曾絮絮叨叨过的陈年旧事中，这位老太太靳氏正经出生于清朝，裹着旧时代的小脚，具体生年不详，卒于1990年。

　　靳老太太一生只和丈夫养大了一个女儿，在经历了丈夫去世，且女儿也重复了她守寡的命运，而后再嫁之后，又把女儿在第一段婚姻中生下的唯一的儿子接手养大，并把这个不属于本村的小子改了姓靳，为自己养老送终，这个靳姓小子便是石雨点的亲姥爷了。

　　多年后靳姥爷成人，并娶妻生了子，只是命运从不愿意放手给穷苦人家一条生路。石雨点的姥姥在生下第二个孩子后不久便无声无息的死在一个冬日夜晚，留下了时年3岁的石雨点母亲和当时尚不会翻身的石雨点舅舅。

　　于是这个坚韧的靳老太婆又一次拿了她那早已熟练运用多次的，用以对抗无常命运的寻常力气出来，和务农一生的靳姥爷又养大了两个曾孙。直到送完自己最爱的曾孙女靳珍珠出嫁给石雨点当时还住在县城的父亲不久后才撒手人寰。

　　对这一段繁琐往事，石雨点很喜欢听母亲翻来覆去地讲。在母亲的描述中，这位靳老太太与书本上描述的出生于20世纪初的近代人，或者更早的古代女性形象全不相同。与石雨点从书本上学到的关于前现代女性的一生的愚昧憋屈画像恰好相反，靳老太太性格中最为鲜明的特点反而是泼辣护短，每天都为着自己家的孩子们和邻里街坊撕声对骂，但关起门来对小辈的教育却又精细又严厉。

　　“我太婆一辈子都爱孩子们。”妈妈总是这样说到。

　　石雨点的母亲靳珍珠是一个总能为所有的现象找到合理原因加以解释的人，这也许是一位中文系教授的本职技能。

　　一个大字不识一个，多年守寡的小脚老太婆，又总是养着一群对于本村人来说，无法理直气壮的宣告自己对于本村土地拥有绝对继承权的女儿、外孙和曾孙们，她必得要极力放大自己的泼辣，才能保护住自己的女儿以及子孙们在此立足。

　　在前现代社会中，脾气不好和女性这两个特征绝对是最容易被边缘化，以及容易被掠夺殆尽的信号，但诡异的是，当这两个特征极致的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时，周围的人竟会莫名地共同对她们家生出一点卑劣的好感以及经过计算的同情。

　　何必要把那家孤儿寡婆往死里欺负呢，在长年的异样眼光中，那寡老太婆和外村小子一家连身材都比其他人家生长的矮小缓慢，吃不了多少饭，也占不了多少田地。每个村总是要有人被欺负、被嘲讽的，不是靳家便要是我家了，想来哪怕在县城，哪怕省城也是一样的道理。

　　从决定回老家的前一周开始，舅舅就开始念叨好久没吃的老家美食---咸汤面了，多年控糖的舅妈也心心念念的想吃一口油糕，但只允许放纵一口。靳珍珠女士想吃的则是老家的搅团和苜蓿饭，石雨点的爸爸虽然作为平衡大家情绪的砝码一直没有张嘴念叨过，但显然也对这些食物垂涎已久。

　　而石雨点心中想的却是窝窝面，以至于石雨点本人很想要在这里插播一段赞颂伟大的窝窝面的小诗，不过已被作者捂住了嘴。

　　终于在年三十的大清早，两家人回到了老家。在好不容易找到的县城一家老店吃完咸汤面和油糕作早餐，四位大人终于实现了各自的小小心愿后，大家才恢复了神智，又聊到多年前关于靳老太的往事。

　　石雨点并不喜欢早餐桌上的食物，只喝了两口水，这会儿一心关注着八卦，她疑惑的问靳珍珠：“妈，你们一家人被村里的人排挤了那么多年，难道心里就没有阴影吗？”靳珍珠却好似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思考了好一会儿，久到一旁坐着的舅舅都忍不住开口了。

　　一般靳珍珠讲故事的时候，舅舅和表哥靳室白都是不开口的，只有从小在省城长大的舅妈和妈妈两人热聊。

　　舅舅说：“可能爸会有点阴影吧。”

　　说到一辈子沉默寡言的靳姥爷，靳珍珠这才被提醒到：“对，你姥爷是十岁才到我们村的，已经懂事了，可能有些心理阴影。到了我跟你舅长大那些年，那在我们村里头，谁都骂不过我太婆，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我和你舅，我太婆就能领着我们俩打上他们家门口，站在他家门前骂到所有人都出来看他们家的笑话。”

　　舅舅在旁边淡淡补充：“自从我上了小学四年级，太婆就只帮着你一个人了，我要是被欺负了，太婆只会让我自己争点气打回去。”

　　一般在这种时候，指望沉闷的和木头一样的表哥靳室白打圆场可不成，石雨点总能机智开口哄好舅舅：“所以舅舅现在才成了一个能言善辩，善于识人的大老板呀！”

　　早餐结束，大家便出发前往墓园。石雨点边走边摸着厚厚的红包向靳室白炫耀：“哥，人会说话，就有很多钱花哦。”靳室白打开手机，也给石雨点发了一个红包，大人不用和小孩计较，只需要给点肉骨头，就能让石雨点知道谁是大小王。

　　果然收到钱的石雨点立马换下了刚刚那个欠打的笑容，恭敬而谄媚地开口：“亲爱的哥哥，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烦恼啊，我也可以为你排忧解难哦！”靳室白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车：“先上车。”

　　石雨点刚系好安全带，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对于表哥新提的这辆车的全方位夸赞。

　　直到开上路，刚发过钱的靳室白大爷才开口：“还没问过你研究生生活怎么样呢？学校环境好吗，同学相处怎么样？”

　　石雨点便絮絮叨叨地讲述了研究生的生活是多么的忙碌，导师对工作质量要求很严厉，师兄师姐又是多么优秀，她也觉得很有压力，不过跟着前辈们一边学一边做也慢慢能跟上节奏了。

　　靳室白刚稳稳的转过一个弯，问着：“你师兄师姐们对你好吗？”说到这个，石雨点心情总算轻松了一些，又开始全方位地夸着秦芷、王知鱼两人，顺带忿忿吐槽陶元方和颜舟二人是多么不成熟，她又是多少次在与他们的斗智斗勇中落了下风，好在秦芷师姐是永远站在石雨点这边的。

　　靳室白语气平淡：“你们所有人都单身吗？怎么每天相处时间有这么长吗？”

　　“......只有两个师兄有女朋友，不过他们也都是异地。我们...其他人...都单身。”石雨点抿了一口水掩饰心虚，她还没打算告诉家里人她已经谈恋爱的事情。

　　在石雨点的人生规则中，恋爱属于极高级别的个人隐私，这项事务首先应当遵循恋爱者本人的意愿发展，每一步的进展都应当由石雨点本人先做出决定再告知他人，显然石雨点的发展节奏还没到想要让家人知道的那一步。

　　接着石雨点丝滑地转移了话题，问从大二开始便出国留学的靳室白，国外的研究生教育会不会压力更小，靳室白于是说起了国外高等教育在本科以及研究生的培养方式上与国内的不同之处，顺便建议石雨点再独立一点后，可以帮她说服姑姑姑父，让石雨点去国外待两年，石雨点当然乐意至极。

　　不久，两家人便开着车进入了墓园。大家跪在暴躁老太靳老女士坟前，石雨点跟着妈妈汇报了自己考上了顶尖高校 A 大的硕士研究生。自此靳家的所有后代都跻身高知人才行列，让一字不识的靳老太婆无论现在正在哪里吵架，都能十分地挺直自己的腰杆子。

　　剩下的时间，石雨点和靳室白两人便跪在报纸上玩墓园里长出的硕大蚂蚁，而大人们则把带来的祭品掰开，埋入立在坟前的墓碑旁较为松软的土堆里，他们并不埋得太深，这些东西总归都是要被山上的小动物闻着味追来并刨出来吃掉的，埋得太深反而会让小动物们把坟堆刨烂。

　　靳珍珠一边埋着肉松小面包和太婆最爱的桃子，一边把手里剩下的食物递给两个小孩，靳室白摇摇头说自己不饿，但石雨点早上可没吃多少，说了句：“谢谢太婆。”便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开始大吃特吃，继续指挥着靳室白玩蚂蚁。

　　午饭时间，大家又在县城找了靳珍珠最喜欢的一家店，吃了窝窝面、搅团和苜蓿饭，下午他们要去拜访靳家尚在村里生活的一些亲戚。等他们到了远房一位石雨点和靳室白应该要称呼为小姥爷的亲戚家，大人们在屋内聊天和送礼物的时候，两个小孩就在院子里站着聊天。

　　刚刚午饭时，石雨点倒是吃得开心，靳珍珠却只尝了那窝窝面一口便放下了，石雨点疑惑地询问，只得到一句，这家做的不好，面没嚼劲的评价。石雨点正欲争辩，又得到一句，你没吃过好东西的评价，更生气了。

　　这会只能暗戳戳的对着靳室白搞事情：“哥，我妈说你小时候骑过小姥爷家里的猪。”

　　靳室白很轻松地接了招：“哦，那你知道是谁把我扶到猪身上的吗？”

　　“骑猪还需要人扶？”石雨点懵了一秒，也对，猪也长了四条腿是会跑路的呀：“是谁啊？是舅舅吗？”

　　“是姑父。”靳室白看着屋里仪表堂堂正在和老家亲戚寒暄的石雨点爸爸。

　　石雨点更懵了，自己温文尔雅的爸爸原来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吗？但是！“那我爸为什么不扶着我骑猪？”

　　“可能是因为你比姑父还淘吧，”靳室白即便这会正在回忆幼童时期的荒唐历史，神色中也没有极为兴奋的情绪。但这并不影响石雨点会被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扫射到体无完肤。

　　他微笑着：“雨点，你还记得你不到两岁的时候，来了小姥爷家，一进门就拽住小姥爷家猫的尾巴转圈的事吗？那只猫被你转完几圈后就立马跑没影了。后来每次过年我们回来的时候，所有的猫和狗大老远一看到你来，拔腿就跑，直到我们离开，也不可能再看见任何一只猫猫狗狗。”

　　“哈”石雨点干笑了一声“哪有，我怎么会这样折磨小猫咪，我妈说我小时候很乖的......吧。”

　　“呵呵......”靳室白已经胜利了，胜者可以保持沉默。

　　疯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的石雨点才想起来要看看手机，果然，一打开手机便是几十条新年祝福消息，把老朋友和老同学们的消息一一回复过之后，便要开始用心编辑给导师和师兄师姐们的新年祝福了。

　　给李老师的消息，参考妈妈的意见，群里跟风发一条，再私聊发一条。

　　给秦芷的最好发，是一条充满了亲亲表情的甜蜜消息：

　　“亲爱的止止姐姐，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祝我可爱的师姐越来越美丽，文章多多，身体健康，我们还要一起去更多的地方开会玩耍呀！(づ￣ 3￣)づ”
　　[亲亲表情包+1]
　　[亲亲表情包+1]
　　[亲亲表情包+1]
　　......”

　　给王知鱼师兄和陶元方师兄的也比较好发，真诚感谢过去半年的帮助和陪伴，加上适度的尊重和恭维。

　　给颜舟的倒成最难发的了，石雨点将给王知鱼他们的短信复制过来，拷贝到颜舟的聊天框里又感觉过于热情，颜师兄肯定不喜欢她太热络的语气和过于丰富的表情包，修改了好几遍也不甚满意。最后只留下：

　　“师兄，新年快乐呀（* ^ _ ^ * ），感谢你过去几个月的帮助，以后也要好好相处呀！”

　　石雨点在心里默默读了一遍，还是觉得态度过于轻浮。颜舟师兄要是看到，估计要觉得她是不安分的师妹了，还是要更慎重一些。

　　又继续删删减减，这次连“呀”都要删掉！午夜钟声敲响之前，终于被石雨点删减到不带一丝谄媚与亲近之意的，仅包含着满满尊重的短短一行消息发出了。

　　颜舟正心不在焉的看着院子里的小孩放烟花，手机一震动，他便拿起手机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就这么反复了好一会儿，等到院子里的放烟花的小孩也都全换了一批，他才终于等到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的跳跃，只是从那几个字中竟看不出任何情绪。唯一让他不算太气的是，内容看起来不像是群发的：

　　“师兄，新年快乐（* ^ _ ^ * ），感谢师兄过去几个月对我的帮助和指导，祝师兄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颜文字是石雨点最后的倔强。

　　睡觉之前，石雨点收到了一条没有表情，没有语气的一条“新年快乐，早点睡”。

　　就这样吧，新年快乐！石雨点！

　　过完年，研一第二学期就开始了。这天开始，石雨点明显感觉一切都进入正轨了。没有人再有上学期那样慌慌张张的被撵着向前跑的感觉了。唯一与上学期不同的是，秦芷这学期开始就是博士师姐了。

　　今天午饭时间，和李教授团队一直有着合作的隔壁课题组的几位师兄与他们一起吃饭。他们显然之前和王知鱼几人曾共患难过不短的时间，一坐下来就搭上了颜舟的肩膀。

　　“咸粥，我和老严昨天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从学校超市出来，我们还在后面跟了你们好一会儿，你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提着好几袋东西出校门了哦！告诉哥，那是不是你男朋友？”

　　颜舟仍旧笑眯眯的，不恼也不急，明明是所有人在一块调戏他，他却仿佛才是那个掌控了局面的人，他皱着鼻子跟着大家一起笑，等李师兄夸张的造完谣，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你看到的应该是我球队的队友，那天我们球队出去聚餐了”。

　　等他们热热闹闹的又说起别的话题的时候，石雨点无辜的声音响起来：

　　“师兄，你喜欢男生啊？”旁边的秦芷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噎了一下，师妹是真虎啊！

　　“？”颜舟使了下劲，才把口中的米饭整个咽下去。

　　“因为你一直问我男朋友的事情。”石雨点看师兄并不打算暴起，壮着胆子又补充了一句，表示自己并不是胡乱揣测。

　　“我不是！”颜舟倒真没生气，还罕见的，第一次不加回避地，直接回答了石雨点在工作之外的对他的疑问。

　　“好的，咸粥师兄。”石雨点假惺惺地向颜舟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吃饭吧，泥点师妹。”颜舟也咬着牙对石雨点回以同样友善的微笑。

　　在一旁一直低着头默默看着手机吃饭的秦芷，尽力安抚自己想要大笑的冲动。她才不会抬头呢，不用抬头她也知道，颜舟不会凶石雨点，但是绝对会瞪一眼吃瓜吃的正欢乐的自己！

　　某天，颜舟突然跟王知鱼提起：“知鱼，不要总说我喜欢男的。”王知鱼疑惑地看着颜舟，不知对方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个陈年旧梗。

　　“啊，谁说你喜欢男的了？”

　　“以后不要乱传了，听见没。”

　　“好好好，工作吧，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