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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启程 黄昏隐士会 ...

  •   教会的船停在因多海军港口的北侧泊位,是一艘蒸汽巡航舰,船身漆成深灰色,两根烟囱并排立在船舯,正往外吐着淡淡的煤烟。桅杆上还留着帆具,但只是辅助——这年头蒸汽才是海上的主角。

      桅顶挂着战神教会的旗帜,被煤烟和晨风搅在一起,扑啦啦地响。甲板上已经堆了不少货箱,水手们在缆绳和管道之间穿梭,把最后几箱补给吊上船舷。

      贝罗娜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己的行李被搬上跳板——她的私人物品只有两只大号行李箱,剩下的全是裁判所的东西,文书、武器、封印物、空白的案卷和账册,一只只贴着封条,登记在册,和她的私人物品分得清清楚楚。

      雅克蹲在箱子堆旁边,脸色灰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不敢乱碰任何东西。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贝罗娜问。

      “我……我腿软。”雅克抬起头,因蒂斯口音浓重,“奥斯特罗格大人,我真的不能留在因多吗?我给教会干活,我干活很卖力的,我——”

      “你到了加尔加斯岛也能干活。那边缺工匠。”

      “可那边是海盗窝啊!”雅克的声音变了调,“我听说那边乱得很,动不动就有人被砍了扔海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那是以前。”贝罗娜说,“现在那里归我管。”

      雅克·莫罗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棕色短发卷得乱蓬蓬的,鬓角留着没修干净的胡茬,看着有点邋遢。

      他早先在摩斯苦修会待过,阿黛拉·拉福雷联合极光会杀了十支柱之后,他见势不好,卷了点东西就跑,一路逃到因多,在郊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缩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听说了不少关于贝罗娜的事——裁判所的黄昏之刃队长,这两年声名鹊起,在野生非凡者圈子里臭名昭著。有人说她鼻子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能把人送进异端裁判所,私下里管她叫“黄昏猎犬”。

      雅克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正缩在郊外的屋子里,当时只觉得后背发凉,心想自己这辈子别碰上这号人就好。结果保罗那个蠢货被抓之后一开口就把他卖了。

      他被关进了牢里,审了一圈,没查出他做过什么恶事,手艺又确实有用,就被招安进了教会。现在这个“黄昏猎犬”就站在他面前,要把他带去那个传闻中的海盗乐园。

      格里戈里站在跳板旁边,深灰色的旅行长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比在神殿里见到的时候随意一些。他脚边放着一只不大的皮箱,箱角包着铜皮。

      看见贝罗娜走过来,他微微颔首:“船长说都安排好了。一等舱,你和我各一间。雅克在二等舱,船长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

      “嗯。”贝罗娜点了点头,往跳板上走。

      格里戈里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船。

      贝罗娜没有从家里带仆人。玛丽倒是提过,要不要安排一个女仆跟去岛上伺候她。贝罗娜拒绝了——加尔加斯群岛不太安全,普通人还是留在因多好好待着。

      船是第二天清晨起锚的。贝罗娜站在船舷边,看着因多的灰色天际线慢慢变小。海军港口的灯塔在晨雾里亮着最后一点光——天快亮了,那光也快要熄了,然后被海面吞掉。

      她想起三天前阿列克谢请她去艾因霍恩家在因多的宅子吃饭的事。那宅子气派得很,晚宴也安排得恰到好处——不铺张,但该有的都有,仆人和菜品都挑不出毛病。

      吃到一半阿列克谢提起齐林格斯的事,说已经告诉叶戈尔了,戒指的事也说了,叶戈尔很高兴。“你要是到了苏尼亚岛,可以去拜访他,”阿列克谢说,“他这个人看着不好接近,其实挺照顾后辈的。”

      贝罗娜点了点头。她记得叶戈尔·艾因霍恩——海军上将,半神,阿列克谢的哥哥。尤里也提过这个人,说苏尼亚岛那边要是能跟叶戈尔搭上线,很多事会好办得多。

      “我会去的。”她说。

      阿列克谢端起酒杯,冲她晃了一下:“那就祝你在加尔加斯岛一切顺利。”

      贝罗娜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 * * * *

      船沿着间海北岸向东航行,蒸汽机日夜不停地转。贝罗娜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整理文书,偶尔上甲板透透气。

      格里戈里有时候在甲板上看书,有时候靠在船舷边看海,不怎么说话。贝罗娜偶尔和他聊几句,发现他话不多,聊的也都是些平常事——天气、航速、船上厨子的手艺,没什么特别的,但也不让人觉得闷。

      雅克在二等舱里缩了三天,除了吃饭不怎么出来。贝罗娜下去看过他一次,发现他坐在床沿上翻一本从船上图书角拿的小册子,翻两页就停下来发呆,再翻两页。

      “看得进去?”贝罗娜问。

      “看不进去。”雅克老实说,“脑子里乱。”

      “那就别看了,出去走走。船上又不是牢房。”

      雅克嗯了一声,把册子合上了。贝罗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 * * * *

      船开走的当天就是新月。

      每个月的这一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是黄昏隐士会聚会的日子。贝罗娜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回到舱室,锁上门。

      她本想用冥想让自己快速入睡,但刚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闭眼,原本还算清醒的意识突然沉了下去。她打了个哈气,然后就沉沉睡去。

      意识在虚无与黑暗中下沉,仿佛受到某种未知的吸引和拉扯,不断地下坠,飘向某个奇特的地方。贝罗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往深处走,但她不慌张。这种被拉着走的感觉她经历过两次了。

      那是一片幽邃深黯的大海。每一滴水液都如同一道光影,仿佛代表着一点意识、一个烙印。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大海,然后沉了进去。

      冰冷的感觉在脑海中短暂蔓延,让她一时间连念头都冻住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海里了。

      她站在一座恢弘巨大的教堂中央。

      教堂里耸立着一根根漆黑的石柱,柱子上镶嵌着各个种族的头骨骷髅——人类的、巨人的、精灵的,甚至还有某种她认不出的兽类头骨。这不显一点阴森,反倒充满圣洁的意味。

      高处的彩色玻璃窗和周围的墙壁上,一张张透明扭曲的脸孔凸显出来,像是数不清的魂灵被封印在里面,又像是某种集体意识的映照。

      最醒目的是一座上百米高的十字架,被密密麻麻的骨头簇拥着,覆盖了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几乎所有种族。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穹顶的表面都嵌着骨头,簇拥着那座十字架。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排排黑色有靠背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常年处于高位的气质。

      所有座椅的最前方,高大十字架的下方,坐着会长。他穿着相当简朴的白袍,胸前挂着一根银十字吊坠。

      贝罗娜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的脸是模糊的——和周围所有人一样,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五官的轮廓都在,但你就是记不住那张脸长什么样。她无法在脑海中回忆出在座的任何一个人的样貌,乃至他们身上的细节。

      会长坐在巨大十字架下,安静地祈祷着,任由大厅里的人自由交流。

      她在灰白长袍的老人左手边坐下。老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又见面了。”

      “赫密斯先生。”贝罗娜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敬意。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目光收了回去。他就是黄昏隐士会的副会长。

      她是上次聚会才知道,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人,居然就是赫密斯——创造古赫密斯语、人类神秘学的奠基者、从黑暗的第二纪元一直活到第五纪的真正的大人物!

      坐在最前方巨大十字架下的会长突然开口,宣布了这次聚会的开始。

      赫密斯率先起身,朝会长微微躬身行礼。贝罗娜和其他人跟着站起来,照做。然后众人互相点头致意,重新落座。

      会长说完后,他双手握住胸前的银色十字架吊坠,又开始默默地祈祷起来,俨然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弗萨克的人口普查,重点清查外族和异教徒,尤其是鲁恩商人。这一项已经基本收尾。民间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对鲁恩人的敌意在上升,商界和底层都有反应。”

      “军方和教会那边,大力提拔和晋升非凡者的进展也很顺利,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都换了。”

      这两件事贝罗娜自己也感觉得到。过去一年,她一直在配合因多的人口普查,抓捕异端和野生非凡者,清剿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据点。

      她当时只当是裁判所的日常,现在坐在这里听那个中年人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还是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她想到了阿列克谢——不到二十岁就进了情报处,序列6,晋升得也很快。还有她自己,二十三岁,序列5。

      她之前两次来参加会议的时候就隐约听出黄昏隐士会要掀起一场席卷世界的战争。现在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弗萨克在把她们这些快速晋升的人当作未来战争的柴薪,一批一批地填进去。

      但这也是个机会。战争会死人,也会腾出位置。

      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站了起来。“我们还需要削弱王国内部的保守党派。鲁恩这边,最合适的目标是首相阿古希德·尼根的哥哥帕拉斯·尼根,不过——”

      他顿了一下:“齐林格斯受伤了,刺杀尼根公爵的行动要延后。”

      贝罗娜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她当时报信的时候说的是“我只是砍伤了他,”但现在坐在大厅里听别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她还是觉得心虚。

      赫密斯侧过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你做得对。他不能死在因多。”

      贝罗娜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

      那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说完之后,大厅里没有人提出异议。刺杀尼根公爵的事就这么定下了,时间待定,等齐林格斯伤好再说。

      之后又讨论了几件事,都是关于推动各国法案变革的。讨论环节结束之后,会长宣布进入交易环节。

      大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站起来走动,有人凑到一起低声说话。贝罗娜没有动,她手头暂时没有什么急需交易的东西。

      赫密斯看见她在端详那个巨大的十字架。骨头簇拥的十字架,上百米高,从大厅的任何角度都能看见。贝罗娜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十字架的顶端慢慢往下移,扫过那些嵌在柱子上的头骨骷髅。

      “那是造物主的象征。”赫密斯说道。

      她想起赫密斯提过,黄昏隐士会等待的是造物主的苏醒。之前她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此刻坐在这个教堂里,看着那个巨大的十字架,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位造物主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赫密斯先生,”她侧过头,“造物主的尊名,能告诉我吗?”

      赫密斯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

      “创造一切的主啊,您是全知全能者;”
      “您是一切伟大的根源,您是开始,也是结束;”
      “您是众神之神,您是浩瀚星界的支配者。”

      贝罗娜听着,前面几句她只是安静地记,但最后一句落进耳朵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什么被触动了。

      “众神之神。”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她不知道存在的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锁没有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更像是她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翻了个身,然后又睡过去了。

      她看着那座巨大的十字架,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把尊名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愿祂的苏醒早日到来。”她说。

      赫密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贝罗娜回到舱室,躺在床上。船在轻轻摇晃,蒸汽机的震动从底舱传上来,闷闷的,混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摇篮曲。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但疲惫比预想中来得快,意识很快就沉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一座大殿的中央。大殿很高,高到穹顶融进了看不清的暗处,柱子从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根都裹着深红色的织物,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

      周围站着很多人,穿着华贵的礼服,戴着各种徽章和绶带,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像是一群被刻意擦去了面目的人。

      大殿的尽头是一张高背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轮廓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重量。浅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头上戴着一顶冠冕,冠冕上的宝石在大殿的光线里闪着冷而稳的光。她穿着加冕礼服,深色的底料上绣满了纹章和徽记,手里握着一柄权杖,杖尖抵在王座的扶手上。

      她低下头,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效忠的话。王座上的人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了女王的下手边最近的位置。那个位置离王座只有一步远。她是女王最亲近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大殿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然后她醒了。

      船还在摇晃,舱室里很暗。她躺在床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刚才梦见了什么。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唇瓣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很淡,像是刚才碰过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没多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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