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若安然》九尾栖枝

3、星星点灯 雨雾里，他

　　叶安然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站在楼道里，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手一顿，她没再动作，静立在门口旁。

　　过了半晌，她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地板上四处散落着男女的衣物，隔壁房间也隐隐传来动静。她面色不变，抬步绕过那些衣物。

　　路过隔壁房间时，余光扫到那半掩的门，不经意间瞥见那一幕。她下意识捂住嘴，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她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将门反锁。
　　随后从包里掏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将音乐音量放大，隔绝了周遭声响。

　　凌晨，她取下耳机，隔壁房间已经没了动静。
　　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早上。

　　叶安然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没有看到女人，只见那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身上穿着蓝色西装。

　　她刚走两步，叶鑫忽然转头看过来，似笑非笑：“乖女儿，你终于起来了。”

　　叶安然没有应声，准备直接出门，却在路过叶鑫时被他抬手拦住。她没再动作，只是垂下眸静静盯着地面。

　　叶鑫缓缓站起身，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大，掩住了屋内的所有动静。

　　……

　　几分钟后，叶安然趴在地上，头发已然凌乱。

　　叶鑫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我是不是说过，我不许你戴助听器？你是嫌摔一个还不够是吗？”

　　下一秒，叶鑫一把扯过她左耳的助听器，狠狠摔到地上。
　　接着，他一脚踩在助听器上，反复摩擦。
　　“你戴一次，我就摔一次。”

　　叶安然捂着泛疼的胸口，望着那已经成了碎片的助听器，抿嘴不语。

　　“还有，你是不是偷我钱了？”叶鑫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我没给你钱，你哪来那么多钱？”

　　叶安然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叶鑫磨了磨后槽牙，解开身上的金属皮带扣，动作利落地抽出了皮带。

　　不知过了多久，叶安然蜷缩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叶鑫已经关了电视，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也别怪我，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背井离乡跑来这里？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带你来这里，你早就没命了。”

　　“你也别想跑，你是跑不掉的。如果你敢跑的话，我就马上报警抓你，让你吃一辈子牢饭。还有，只要你跑了，我就马上去告诉那些人她的行踪，让她替你赎罪。”

　　“你也清楚，那些人都是不要命的，要是找到她，那她的安全可就保不准了。”
　　“呸，你这样的疯子怪人，谁靠近谁倒霉，晦气。”

　　说完，叶鑫开门离去。

　　叶安然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眼底一片空洞。

　　姐姐是她唯一的软肋，叶鑫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每一次都会妥协。

　　哪怕叶鑫曾把她迷晕锁住，关小黑屋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星期，她也不曾对叶鑫生起反抗之心。

　　如今的她已经是个罪人，早已无颜面对姐姐。
　　她已经不怪任何人了，包括自己。

　　过了许久，叶安然挣扎着坐起来。她撩开衣服，露出腰腹，身上尽是新旧交叠的红肿淤青。她扫了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她放下衣角，扶着椅子从地上缓缓站起。回到房间找了医药箱，熟练地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

　　倏然，一阵短促的手机短信振动声响起。叶安然动作微顿，继续面无表情地涂药。

　　勉强给身上的伤都抹了药，她才艰难起身，拿出包里的手机打开来看。

　　【然然，你最近怎么样？在国外过得好吗？我很想很想你！！】
　　【然然，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下雨？你要注意穿衣哦。】
　　【我最近又创作了一首新的小提琴曲，好想弹给你听啊，如果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对了，然然，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个“星星点灯基金会”的资助金，这学期给我增加了1000块，也就是每个月从1500变成2500了。所以然然你不要担心我哦，我过得很好。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不辜负基金会的期望，希望有一天也能到欧洲去找你。】
　　【然然，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开心，照顾好自己！】

　　看到这几条信息，叶安然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九岁那年，父母离婚。她跟着叶鑫到了维城，姐姐跟着白琳到了省城。

　　后来白琳为了追寻所谓的真爱，抛下姐姐。如果不是外婆生前偷偷留了套房，姐姐早就流落街头。
　　三年前她跟着叶鑫离开维城来到平城，却骗姐姐说出了国，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姐姐的消息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半倚着墙坐在凳子上，仰头静静地望着窗外。
　　只要姐姐安好，一切都是值得的。

　　傍晚。

　　昏暗的房间里，叶安然抱着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屏幕的蓝光投到她脸上，直到界面出现“漏洞赏金”几个大字，她继续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页面显示，她半年前提交的漏洞修复程序已经通过，赏金正在走付款流程。

　　忽然，窗外一阵雨声响起。她侧头看去，外面已经下起了沥沥细雨。

　　听着雨声，她眼神逐渐放空。

　　良久，安静的空气里骤然响起邮箱提示音。叶安然收回视线，回过神来。

　　她打开电脑上的邮件，一笔百万奖金已经打到她的匿名数字钱包。
　　她握着鼠标，开始熟练切屏，其中一个页面的顶部写着“星星点灯基金”。

　　通过一串串代码，她迅速将这百万进行转移，操作行云流水。直到屏幕出现“交易完成”，“星星点灯基金”页面的总价值增加了一百万，她才放缓手上动作。

　　最后，她合上电脑，抬头望向窗外，夜幕已至。
　　雨还在下，似乎更大了。

　　次日下午。

　　叶安然来到市中心的一家助听器专卖店。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店员扬着笑脸迎过来，在她右边问道：“这次过来是要保养助听器吗？”

　　叶安然轻轻摇头：“不是，重新配一只。”
　　“啊？不是上个月才配了一只吗？”
　　“不小心摔坏了。”
　　“那我们先让验配师给你做个耳道检查吧。”

　　店员带她到了一个小隔间，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朝她笑了笑，打了招呼。
　　叶安然坐到她对面，随后开始一系列检查。

　　等所有流程结束，叶安然从店里出来时，已经天黑。

　　她站在街头，手指碰了下左耳上的助听器，耳边传来周围的车马喧嚣，她的世界又吵了起来。

　　下了公交，已经晚上七点。

　　她走到十字路口，停在路灯下，望着络绎不绝的车流和人群，许久未动。
　　人行道的灯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她始终没走。

　　不远处，寒越站在超市旁边，远远望着她。
　　这天晚上，她站了多久，寒越便看了多久。

　　*

　　暮春已至，平城的雨一场接一场。时而瓢泼大雨，时而蒙蒙细雨。

　　周一早上，大雨滂沱。

　　叶安然没去学校，而是到了书店。平常不想去学校时，她往往直接来书店，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叶安然从书中世界抽离时，窗外已是倾盆大雨。她转眼看去，天色昏暗，窗边的玻璃沾了不少雨滴，带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她将书签夹在书里，合上书，背起包起身下楼。走到柜台，店员面带笑意，开口和她寒暄。
　　叶安然仅是轻轻颔首，待店员找零后，将书放进了包里。

　　从书店出来，她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趋势。
　　犹豫了一会儿，她将左耳的助听器小心取下，放到包的最里层，接着抱着包跑进了雨里。

　　排在叶安然后面结账的人，望着叶安然离去的背影，低声和店员讨论。

　　“刚刚那小姑娘你认识啊？”
　　“不认识，只知道是个高中生，她经常来这里看书。”
　　“还是高中生啊，难怪看着还这么小。”
　　“可别看她小，人家厉害着呢，她买的那些书不是全英文就是数学或者计算机的，我看都看不懂。”
　　“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厉害了吗……”

　　地上已经积水成片，叶安然穿着帆布鞋，一脚踩进深洼里，污水瞬间溅满裤腿，鞋子也彻底湿透。
　　没跑多久，她就已经浑身淋湿。但包被她紧紧捂在胸口，没怎么淋到雨。

　　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

　　拐过街角，一个男生撑伞朝这边跑来。

　　不过片刻，那人已经站到她面前，伞一倾，罩住了她。叶安然抬头望去，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在这？”

　　“你没去上课，我很担心。”

　　她撇过头：“没必要。”
　　再次跑进雨雾里。

　　寒越跟过来，继续为她撑伞，她连忙躲开，离他远远的。

　　寒越又跑到她身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伞下：“然然，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叶安然挣开寒越的手，退后半步：“我说过，别再靠近我。”

　　寒越轻叹一声，把伞柄塞到她手中：“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撑一把伞，伞给你，你撑回去吧。”
　　话音一落，他只身跑开。

　　叶安然愣了一瞬，抬头时，寒越在雨中奔跑的背影越来越远。

　　寒越跑了十几米后，忽然转身对她大喊：“然然，明天学校见。”

　　声音在雨中减弱了不少，却依旧清晰地传进她的耳边。她眉头微微一动，寒越已经消失在拐角。

　　低头看去，手里握着的伞柄还残留着寒越的手温。片刻后，她撑伞迎着雨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