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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 ...

  •   风过林野,天边已有星子隐现。

      裴玄度闻言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这场刺杀并非全然出乎你们意料?倒是裴某误入了。敢问殿下可还安好?”

      陆观朝队伍后方看了一眼,侧身引着他往前走,答道:“殿下安好。”
      火把在风中摇曳,照得地面的碎木与兵刃忽明忽暗。陆观转头看向裴玄度,神色稍敛,郑重道,“不过,玄度此言见外了。”

      “此番凶险,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不远处已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医者提着药箱匆匆赶来,额角沁着些许薄汗。他们与仍在执勤的护卫一道,有人俯身替伤者包扎,有人清点伤亡,将逝者尸身抬往后车,免得弃于荒野。

      人影在火光间来回穿梭,伤者压抑的呻吟与兵刃偶尔相碰的轻响交织在一处。陆观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到那辆被劈得支离破碎的王车。

      “我虽有所察觉,却无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断定,只让王车附近的护卫多加警惕。”说到这,他眉头微蹙,轻轻吐出一口气,“此番还得感谢殿下及时换了车驾,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陆观没再继续说下去。

      风卷起王车破损的青色帷幕,破裂的车厢在火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刀痕。
      若淮王当真在此出了差池,他这个奉命护送之人,便是难辞其咎。至于随行护卫,也是难逃重责。

      裴玄度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同样落向那片残骸。碎木横陈,车辕断裂,几匹受惊的马早已被牵至远处,偶尔甩动马首,传来一两声不安的嘶鸣。

      他跟随陆观继续往前走,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淮王,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不知这位姑娘是殿下何人?”

      “青檀,殿下侍从。”青檀闻声微微侧目,算是应了这一问,随即又垂下眼去。
      她落后他们半步,手中的刀横在掌间,正拿布巾不疾不徐地擦去刃上的血迹。火光从她侧脸掠过,映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周遭的忙乱与他们方才的谈话,都和她无甚干系。

      “原是如此。”

      裴玄度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陆观虽有所察觉,却因没有明证,只让护卫提高警惕;淮王却当机立断,舍了最显眼的王车,另乘后车。至于留下青檀,想来也是为了不让刺客察觉车中已空。

      果断、谨慎,还有……惜命。他迟疑片刻,将最后一个词添进了心底。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青檀因擦拭刀刃时露出的袖口。上头绣着一只凤鸟,针脚细密,线条简洁,在火光映照下隐约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诚如他先前告诉楚思远的那般,大殷宗室多用凤纹,只是尾数各有区别:天子九尾,太后八尾,诸侯王则用七尾。

      大殷并未明令禁止宗室以外之人使用凤纹,只是京中之人心知其分量,鲜少有人会在衣饰上僭用。至于律法明文所禁的玄衣金线九尾凤纹,更无人敢轻易触犯。

      而青檀袖口的凤纹虽不繁复,七尾却清晰可辨。他眼底掠过一丝异色,片刻后才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天子将要亲政,太后此时诏淮王回京,显然不只是念及宗亲之情。她多半是想借这位地位仅次于天子的宗亲制衡天子,最好能将其纳入掌控。

      裴玄度原以为,淮王远离京城十载,久不参与朝政,纵然身份尊贵,手中也未必有多少可用之人。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得简单了。

      青檀身手不凡,王府长史赵弼也并非泛泛之辈。此人早年曾任丹阳国相,后来虽被免去国相之职,却仍留任淮王府长史。先帝当年令他兼领两职,既是看重其才干,也有照看年幼淮王的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淮王的母族崔氏,以及那些曾受先太子恩惠的旧臣。时过境迁,这张网早已不复当年严密,却也不至于全然断绝。

      再看今日遇刺一事,临危换车,又以青檀掩人耳目,足见其应变之快。此番回京,想来也不会毫无防备。

      陆观忽然停下脚步。裴玄度仍沉浸在思绪中,险些撞上对方,好在及时收住了步子。

      青檀已先一步上前,抬手在车厢上轻叩数下。待车内传来回应,她才掀开车帷,侧身伸手,将车中之人扶了下来。

      陆观与裴玄度同时垂目行礼,“参见殿下。”

      片刻后,听见车前之人淡淡道了声“免礼”,两人才依言起身。

      月色清亮,照着道旁林木,也落在车前之人的衣袍上。身侧的侍女提着一盏灯,灯焰隔着灯罩轻轻晃动,将那人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裴玄度抬起头,目光落向车前之人。仅仅一瞬,他便僵在原地。

      耳畔的风声、身后伤者压抑的呻吟、远处马匹的嘶鸣,仿佛在顷刻间一并消逝。他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像突然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天地。

      如遭雷劈。

      他做过许多梦。
      人会做梦,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梦境光怪陆离,也算不得什么异事。可裴玄度的梦却始终古怪难解。

      起初,他曾寻过高人解梦。只是那些人听完他的讲述,有的满面困惑,有的摇头不语,甚至有人直言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梦中,他有时会乘坐一种巨大无比的东西升上高空;有时又像是坐在一个狭小的盒子里,穿行于四周各色盒子之间。那些东西来去极快,他像个误入其中的幽魂,旁人看不见他,他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还有些时候,他置身于一间装满了奇装异服之人的屋子,听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话;有时,他又身处深水之中,看见游鱼穿行在珊瑚间。

      这些梦没有定数,也不曾留下什么清晰的线索。每每醒来,记忆便如隔了一层薄雾,只余下零星的画面,叫人怅然若失。

      直到去年,了无大师云游归京,在城中暂住了一段时日。
      了无大师素有高名,裴玄度早有耳闻,便特意登门拜见,请他为自己解梦。那一回,大师替他做了一场法事。

      自那之后,梦境渐渐有了变化。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四处飘荡,而是开始跟随一个陌生人。渐渐地,他也能听懂梦中人的言语。

      梦中那人自称历史教授。
      裴玄度起初并不明白这个称呼的意思,只隐约觉得,那人所做的事情与讲学授业有些相似。梦中的世界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截然不同,许多器物从未见过,许多道理也闻所未闻。

      直到有一天,那人所在的地方传来了消息,考古界有了新的进展。
      考古人员发现了殷中宗的墓穴,并从中出土了不少画像。

      梦中的裴玄度对此嗤之以鼻。盗墓便是盗墓,偏要说成考古。

      他如同幽魂一般飘在那位老师身旁,也随着对方的目光望向其中一幅画像。
      画作历经岁月侵蚀,色彩早已黯淡,部分颜料剥落,人物的面容也模糊不清。唯有身上的玄色冕服尚能辨出几分轮廓,金线勾勒的纹样,虽已残缺,却仍能看出大致走向,与大殷天子冕服上的九尾凤纹并无二致。

      裴玄度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殷中宗?

      画中人的面容实在模糊,倒是左眼尾附近的一抹殷红格外醒目。
      他浮在半空,听着下方那位教授与旁人争论不休。有人认为那是颜料洇染留下的痕迹,也有人猜测,或许是画作原本便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裴玄度听得愈发不以为然。
      如今大殷时兴繁复妆饰,男女脸上若有痣,往往也不刻意遮掩,反而会依着痣的位置轻轻描上一笔,或添一簇花纹,将其衬得别有韵致。
      即便天生无痣,也有人会特意点染朱色,再以细笔勾画,将其作为妆饰的一部分。

      依他看来,那一抹殷红倒像是妆饰留下的痕迹。至于究竟是画中人天生有痣,还是作画之人有意添上的妆饰,仅凭这点模糊的痕迹,实在难以断定。

      他正想着,下方忽然又有人取来一幅画像。听他们的意思,这幅画像似乎也出自同一座古墓。只是画法与先前那幅不同,画中人也并未身着冕服,衣着寻常许多。

      他也跟着瞥上一眼,只觉有些熟悉。
      说不上究竟像谁,只觉得那眉目之间,似乎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

      “裴公子。”陆观开口唤他,原是想向淮王引见裴玄度,谁知一转头,却见他仍怔怔望着殿下,半晌没有反应。
      陆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替他解围,只得讷讷开口。青檀已悄然将手按上刀柄,目光冷了几分,俨然是要给这位失礼的裴公子一点教训。

      裴玄度如梦初醒,这才发现面前几人皆面色不善。当着殿下的面如此失神,确实失礼。

      “还请殿下恕罪。”裴玄度苦笑道,“在下绝非有意唐突,只是……”

      话到嘴边,他却骤然顿住。梦中画像那抹殷红似乎与眼前人的红痣重合,光亮下,眼尾那点朱红灼灼生辉,烧得他心神不宁。

      “只是什么?”谢昭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方才那一眼,她看得分明。此人虽惊愕失态,眼中却无半分轻佻狎昵之色,倒像是骤然撞见了什么难以置信之事。
      见他欲言又止,她心下好奇,竟也不急着追究,只淡淡道:“无妨,你说便是。”

      “只是与我梦中人相似。”话一出口,裴玄度便觉不妥。

      “大胆!”话音刚落,青檀的刀已然抵上裴玄度的脖颈,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陆观眼皮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方才那场刺杀之中。若非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相信,竟有人敢当着天家宗亲的面,说出如此失礼的话来。

      谢昭也微微一怔。
      京中传来的消息里,裴玄度虽素日与贵游子弟往来甚密,常有宴饮游乐之事,却并非不知进退之人。面见太后与天子时,他向来举止有度,进退得宜,不因年少而失了分寸。

      她原以为,此人既能在京中游刃有余,想来也该懂得何时该说什么话。谁知今日初见,他竟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般轻率之言。

      谢昭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是京中的传闻言过其实,还是他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裴玄度或许敬畏天子与太后,却未必同样敬重她。

      “在下只是不愿欺瞒殿下。”裴玄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颈侧的刀锋,只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过我在京中的诨名?”

      谢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蝴蝶公子,”她道,“听说是了无大师为你做过法事后,裴府庭院便引来群蝶,久久不散,因此得名。”

      裴玄度无奈一笑:“正是。旁人只当此事奇异,却不知在那之前,在下便时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境荒诞,醒后又总是记不分明,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昭眼尾。
      “方才一时失态,是因为我曾在梦中见过一幅画像,画中人的眉眼,与殿下竟有几分相似。乍见殿下,我一时惊愕,才会失言,并无轻薄之意。”

      裴玄度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之色。眉眼相似,或许还可归因于血缘。可画像中那抹殷红,偏偏也在左眼尾,与淮王眼尾的朱红恰好重合。

      世间当真会有如此多的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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