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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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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感觉自己快死了。
她的头倚靠在马车的窗棂上,眼前是随着马车行走而晃悠的玄色帷幕,上面用金丝绣着精美的瑞鸟纹,车窗边缘则雕刻着山川云纹。
殷朝素来以黑为正,红为贵,以繁复为美,以凤鸟为尊。
只是这可苦了她。
闭眼,能真切地感受到马车的颠簸,仿佛被湍流裹挟,身不由己地上下左右乱晃;睁眼,又是无处不在的繁复精致花纹,看得人眼花缭乱,天旋地转。
这不是她第一次乘这么长时间的马车。
八岁赴藩时,便如此走过一遭。那时年幼,又有母亲陪伴,第一次离开皇宫,离开京城,路上所见皆是稀奇,偶尔的银装素裹更是让她兴奋不已。
十年后回京,却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马车仍是那辆马车,道路依旧是那条道路,凑巧的是,时节也相同。
景和十年,十一月。秋尽冬来,寒意一日胜过一日。
车外呼啸不止的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谢昭拢了拢身上的玄色大氅,低声咳嗽起来。
“殿下可需要歇息一会?”车外的侍从听见车内声响,不由得敲了敲车厢询问。
“不必,继续走吧。”谢昭谢绝了侍从的好意。殷朝严禁夜行,倘若天黑之前赶不到京郊传舍,便要夜宿在亭中了。
传舍一般是三十里一处,内设王舍,专门用来接待诸侯王。王舍内,住宿、饮食、马厩一应俱全。相比于亭,传舍的住宿更宽敞、也更私密些。
等到了传舍,她定要泡个热水澡,好生歇息一番。
若传舍里有温泉,那便再好不过了。
谢昭一边满怀期待地畅想着,一边将软座上的被褥拿出来盖在身上。
本以为身下的毛毡坐垫,加上身上的鹤羽大氅,已足够保暖,不料今日的寒风竟如此凛冽,且无休无止。
马车主体由青檀木和榆木构成,连接处使用青铜加固,车厢内壁挂有厚丝帷幔,地板则铺设着毛皮,两侧以及前方共有三扇窗,可供人推拉。
如果不开窗,人坐在里面的确感受不到冷意。但同样地,她也会更加难受。
保暖和透气,就像鱼和熊掌般不可兼得。
谢昭将车窗推得更开了些,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寒风涌入,带走了车内的浊气。
忽地,几声哀婉的啼叫从高空传来,她循声望去,只见几只白鹭盘旋在灰沉的天幕中,扇动着翅膀,几片洁白的羽毛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殿下,”一名羽林郎从前方折返。少年骑着一匹神俊的黑马,身姿挺拔,眉目清丽,朝她的马车行来。
谢昭认得他。
九月,朝廷下诏召她回京,同时派遣一队护卫至丹阳护送。
眼前这个少年便是京中平阳侯府的次子,陆连溪。他的堂兄陆观,此番任护送主将,领羽林中郎将之职。
只是比起陆连溪的出身,谢昭更留意他在京中那位好友。
宁王次子,裴玄度,留京已有十一载。
大殷立国百余年。
前朝末年,君主残暴,律法严苛,一人获罪,往往牵连家人;赋税沉重,百姓困苦,又有地方官吏借势盘剥,天下早已积怨难平。
燕朝气数将尽,各地群雄并起。大殷女帝起于微末,唯才是举,知人善任,麾下将士治军严明,所过之处,百姓皆愿归附。
然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天下初定,功臣诸侯势盛。为安众心,女帝封四人为异姓王,各守一方。
时移世易,诸王或废或诛。
而今,只余宁王。
“殿下。”陆连溪蹙眉望着她,神色间隐有担忧。
谢昭恍惚地回过神来。相处已有一月,陆连溪在她面前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拘谨。
“无事,可是陆中郎有话要你转达?”
陆连溪点头:“看这天色,怕是将有雨意。堂兄让我来问殿下,可否令队伍再快些?”
“距离前方传舍还有多久?”
“若快些赶路,两刻钟便能到。按眼下速度,怕还需半个时辰。”
“那便快些吧。”谢昭略一沉吟,应了下来。快行虽让车马更加颠簸,但两刻钟的路程,她自问尚能忍受。
“怎么,还不回去向你堂兄禀告?”谢昭见陆连溪仍停在车旁,似有迟疑,挑眉问道。
“堂兄还让我提醒殿下,王车周围的护卫需再警醒些。”陆连溪犹豫片刻,低声道,“他说,以防万一。”
谢昭心下一沉。
她知晓陆观的性情。此人出身虽好,却并非凭家世立足,十年前他便随军戍守北境,后来调回京中,掌羽林宿卫。
一路行来,陆观数次察觉异常行迹,或提前避开,或加强戒备,从未有过无端疑心。
“方才发生了什么?”谢昭神色肃然,“将你与陆中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是林间忽然飞出几只白鹭,”陆连溪答道,“堂兄遣人前去查看,但他们回来禀报说,并未发现异常。只是堂兄一直望着那边,后面便让我回来问问殿下。”
说完,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在担心什么?”
他到底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口。这里是京郊,护送的又是淮王,谁敢在此行不当之事?
谢昭看出少年郎的犹疑,却没有解释。
越是靠近京城,才越容易出事啊。她垂下眼,心中轻叹一声。
先帝共有三位子嗣。长子谢湛,封太子;次女谢忱,封江王;幼子谢晏,封梁王。
她是太子谢湛的长女,母亲是太子正妃。只是幼时体弱,先帝怜惜,早早封她为淮王,允她前往丹阳修养,太子妃也随行陪伴。
可天有不测风云。
在她和母亲抵达丹阳后不久,先帝骤然驾崩,太子旧疾复发,三日后也随之薨逝。太后以她体弱多病、远在藩地,不宜仓促回京为由,扶年仅九岁的梁王继位,临朝称制,改元景和。
大殷重宗法,承袭向来以嫡长为序。太子既薨,她身为太子唯一嫡嗣,自当承继大统。
不过这话,如今倒也说不得了。
谢昭望向天边。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在灰暗天幕下透出几分朦胧的灯火。
八岁以前的记忆,于她而言,早已模糊。初到丹阳时的那场大病,仿佛一场大火,烧尽了过往的一切。哪怕后来有近侍转述了母亲遗留之语,母亲的音容笑貌、昔日相伴的温情,也早已无法在她心中明晰。
她不知道,母亲看着自己缠绵病榻之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梁王已行登基之礼,大势已不可更改。
回京么?她年幼体弱,纵有嫡长之名,又能否活着走到那一步?
留在丹阳么?太后诏令已下,她们母女又如何抗命?
“妾从太子于地下,伏惟太后怜昭病弱,许留丹阳奉养,则虽死犹生。”谢昭又想到了这道遗书,她缓缓闭上眼。
要活着。无论身在丹阳,还是身在京城。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寒风从窗外灌入,将旧事吹散。
“陆中郎既起了疑心,不若再稳妥些。”谢昭睁开眼,看向仍候在车旁的陆连溪说道。
如今,景和帝已登基十年,却未有后嗣。她这个先太子嫡长女,始终是朝廷无法绕开的存在。
……
“天色不早了,”眼看着四周树林渐渐暗了下来,楚思远忍不住催促,“我们还不回去?”
“思远,急什么。”同行一人骑在马上打趣道,“出来不过半个时辰,你已经问了三次。”
楚思远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等会谁淋成落汤鸡,再回府挨骂,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有玄度顶着呢。”
不知谁笑着接了一句,旁边几个少年顿时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咱们出来时这天可亮堂,谁知道这天气说变就变。”
裴玄度骑在队伍最前面,闻言勒了勒缰绳,回过头来。
云层被突来的一阵风吹得散开些,林间漏下的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分明。少年眉眼疏朗,鼻梁挺秀,眼梢还噙着几分似笑非笑。
楚思远缩了缩脖子。
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乍一眼望去,裴玄度立在昏暝林影间,倒真有几分山野精怪的模样。
“啧。”一旁有人忍不住小声感叹道,“玄度这张脸,真是越长越不像话,日后不知会便宜哪家姑娘。”
“少说两句,”楚思远瞥了那人一眼,“当心他回头就把你丢下。”
裴玄度听见也不恼,只扫了众人一眼,懒洋洋接过话头。
“是,”他拖长了语调,唇边笑意愈深,“等你们淋成落汤鸡,我便遣人挨个去你们府里解释。”
谈笑间,几只白鹭在灰沉的天幕下盘旋片刻,随后朝着另一侧的林野飞去。天际漏下一线微光,将那鹭鸟的白羽照得格外分明。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末尾一人慨叹道,“可惜今日出城实在没猎得什么。”
到京郊不久,看天色变得阴沉,又着急忙慌的打道回府,着实令人遗憾。
“不如在城外住一晚吧,我记得附近有处亭。”
出乎意料的是,先开口的竟是楚思远,他撇了撇嘴说道:“我可不想在回城路上被淋湿。”
真淋了雨,纵使撑着伞回去,衣袍也免不了湿上几分。到时候少不得一番念叨,再命人备热水、熬姜汤。他光是想想后面那一连串的安排,便觉得头疼。
裴玄度抬头看了眼天色,乌压压的云层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
“便如此吧。雨若下来,赶回城中反倒麻烦。”他轻夹马腹,一马当先。楚思远紧随其后,身后那群少年见状也跟了上去。
一群少年纵马而去,笑声渐渐散入林间。道路两旁树影沉沉,风穿林而过,发出簌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