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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霜沾归衣 夜色沉得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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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越来越重,山风卷着草木的寒气,一遍遍拍打着木屋的窗纸。
林砚秋没有点灯,就静静倚在窗边,整个人融在朦胧的阴影里。方才山林里兵刃交击的声响,时断时续飘过来,每一下都揪着他的心。他攥紧窗沿,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清楚狄惊澜肩头旧伤未愈,强行运剑厮杀,伤口必定崩裂。他甚至能想象到鲜血浸透绷带,顺着手臂往下淌的模样。可他没有半分武功,贸然出去,只会成为狄惊澜的累赘。
他只能等。
不知熬了多久,远处的打斗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山林一下子静了。
这份死寂远比厮杀声更加可怖。林砚秋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睁着眼望向漆黑的林子,耳边只剩下涧水叮咚,单调又冰冷。
是脱身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猜想,指尖微微发颤。
漫长的等待漫无边际,月亮缓缓升到中天,清辉洒遍山谷。林砚秋挪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望,茫茫夜色里,只有晃动的树影,看不见半个人影。灶上温着的水早就凉透,他先前备好的伤药整齐摆在矮几上,静静等着,却不知能不能等到主人。
他想起狄惊澜临走前掰开他手指说的那句“别等我”。
那时他不肯听,固执地守在这里。可这一刻,惶惶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如果今夜等不到人,这青竹涧,往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林间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
很轻,混杂着粗重不稳的喘息,正朝着木屋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林砚秋浑身一震,瞬间站直身子,一把将门推开。
月光铺在山道上,一道身影从雾影里踉跄走出。狄惊澜的外衫撕开好几道大口子,浑身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原本束发的发带早已断掉,黑发散乱地贴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他右手死死攥着短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浅浅一道泥痕,整条左臂无力垂落,肩头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鲜血源源不断渗出来。
他每迈出一步,身子都剧烈摇晃,像是下一秒就会栽倒。
听见开门声,狄惊澜艰难抬眼,涣散的目光艰难锁定门口的林砚秋。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破碎微弱:“砚秋……”
只唤出这两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向前倾倒。
林砚秋快步冲上去,伸手稳稳托住他倒下的身躯。温热粘稠的血蹭上他素色的衣衫,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怀里的人很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呼吸浅得几乎抓不住。
“我在,我在这里。”林砚秋扶着他,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撑住,我带你进去。”
他半扶半抱,费了不小力气,才把狄惊澜挪到里间的木榻上。狄惊澜一挨到床面,便无力地瘫躺着,眼皮沉重得快要合上,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拉扯。
林砚秋不敢耽搁,迅速取来药箱、温水与干净纱布。他颤抖着手,剪开狄惊澜被血浸透的布条。旧伤叠加新创,皮肉翻卷,看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他蘸着温水,小心翼翼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放得极轻,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榻上的人闷哼一声。
狄惊澜迷迷糊糊地侧过头,目光模糊地追着他的方向,低声呢喃:“甩开了……他们……追丢了……”
“我知道,你辛苦了。”林砚秋垂着眼,药粉细细撒在创口上,“先别说话,好好养伤。”
“我……不想死。”狄惊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的脆弱,“我还不想……离开这里。”
林砚秋缠纱布的手猛地一顿,鼻尖发酸。他压下喉间的涩意,轻声应他:“不会的,你会好起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的伤太重,失血甚多,能不能熬过今夜,全凭狄惊澜自身的意志。
包扎妥当,林砚秋替他盖好薄被,又拧了湿布,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狄惊澜很快陷入高热昏迷,时不时无意识蹙眉,呓语零碎,一会儿是仇人的名字,一会儿又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林砚秋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寸步不离。
一整夜,他反复更换额上湿布,喂少量温水,凝神探着狄惊澜的脉搏。窗外月色慢慢西斜,天光一点点从山后洇开,清冷落在榻上狄惊澜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暂时回来了。他们又一次躲过一劫。
可这只是暂缓。仇家不会就此罢休,狄惊澜身上的血海深仇一日未了,追杀就不会停止。眼下偷来的喘息,不过是狂风暴雨里短暂的间隙。
林砚秋望着榻上昏睡的人,缓缓伸出手,虚虚悬在狄惊澜脸颊上方,不敢触碰。
他留住了他这一次,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运气,留住下一次。
山涧安静如常,只是这一夜之后,霜已经悄悄落在归人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