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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渐生寒 野莓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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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莓的约定还悬在心头,只是暖意,已经悄悄掺了凉。
自那日桃树下闲谈过后,狄惊澜话少了许多。表面依旧安静陪着他,看他翻书,陪他晒着太阳,可林砚秋总能捕捉到他走神的瞬间。他常常望着山外的方向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是握剑久了留下的习惯。
林砚秋不多问。他心里清楚,狄惊澜心里压着沉甸甸的仇,这片青竹涧的温柔,留不住一心要赴血海的人。
一连几日晴好。这天午后,日头温煦,林砚秋提着竹篮打算去后山摘野莓。他转身看向廊下坐着的狄惊澜。
“伤势稳了,要不要同我一道?坡上野莓该熟了。”
狄惊澜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柔软,很快又沉下去。他缓缓起身,动作依旧小心避开肩头旧伤。
“好。”
山路蜿蜒,涧水随行。狄惊澜走在身侧,一路替他拨开挡路的荆棘,沉默居多。走到向阳的坡地,成片野莓藏在绿叶之间,红得透亮。林砚秋蹲下身采摘,指尖轻轻掐下果子,一颗颗放进竹篮。
狄惊澜站在一旁,拣了一颗最饱满的红莓,递到他面前。
“尝尝。”
林砚秋微微低头,含下野莓,清甜微酸在舌尖散开。他抬眸看向狄惊澜,笑意浅浅:“很甜。”
狄惊澜望着他的笑,目光沉沉,低声开口:“砚秋,如果……从来没有遇见你,该多好。”
林砚秋摘果子的手一顿。风掠过草叶,沙沙作响。
“为何这样说?”
“我本就该一个人走这条路。”狄惊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见你,我心里没有牵挂,杀敌赴死,都可以毫无顾忌。可如今见过你,尝过这样安稳日子,反倒舍不得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砚秋心上。他垂眸,将一颗野莓放进篮中。
“舍不得,便不回去了好不好。”
他说得很轻,近乎一句不自量力的奢望。
狄惊澜闭了闭眼,喉结重重滚动。他多想点头,多想就此抛下所有恩怨,留在山涧,和林砚秋守着溪水山花。可师门满门的血,还等着他去讨公道。仇一日不死,他一日不能停下。
“我不能。”他艰难吐出三个字,“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
林砚秋没有再劝。他早就料到答案,可亲耳听见,心口还是发闷。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一声尖锐的哨音破空而来。
狄惊澜浑身骤然绷紧,方才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翻涌寒意。他猛地转头望向哨声传来的方向,手本能虚按向空落落的腰间——他的剑还留在木屋床底。
林砚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尽。
“是寻你的人?”
“是。”狄惊澜语速飞快,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们追来了。砚秋,听我说,立刻回木屋,把我的短剑埋进后山石缝,收拾掉所有我留下的痕迹。你只当从来没有见过我,独自在此隐居。”
“那你呢?”林砚秋抬眼望他,声音微微发颤。
“我往另一边山林走,引开他们。”狄惊澜看向他,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却只能硬起心肠,“他们目标是我,只要我走远,就不会来寻你麻烦。”
“你的伤还没养好。”林砚秋上前半步,“现在对上他们,太凶险。”
“我没有别的选择。”狄惊澜深深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砚秋,你本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是我闯进来打乱你的日子。不要跟着我一起坠进泥潭。”
“当初救你的时候,我便想好要担这份风险。”林砚秋不肯退让。
狄惊澜心头又酸又痛。他太想带着这个人一起逃,可前路是死局,他怎么敢拉林砚秋陪葬。
第二声哨音响起,比方才更近。时间不多了。
“听话。”狄惊澜的声音带上一丝恳求,“好好活着。”
他转身就要往密林深处走。手腕忽然被林砚秋一把攥住。书生的指尖微凉,抓得很紧。
“狄惊澜。”林砚秋望着他,眼底蒙起一层湿意,“答应我,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狄惊澜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手。这双手翻书碾药,干净温和,是他黑暗江湖里唯一的光。他多想停下脚步。
可前路催着他,仇恨催着他。
狄惊澜慢慢、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力道很轻,却不容转圜。
“别等我。”他低声道,“不要等一个未必回得来的人。”
说完,他不再回头,纵身扎进浓绿幽深的密林,身影转瞬消失在林木之后。
山野之间,只剩下林砚秋一人。竹篮歪在脚边,几颗鲜红野莓滚落泥土,被尘土沾污。
风穿过山林,冷冷扫过他的衣摆。
他站在原地,久久望着狄惊澜离去的方向。方才片刻的甜,转瞬化作沉甸甸的恐慌压在胸口。
他依照狄惊澜吩咐,转身往木屋赶,藏剑、清理痕迹,将所有属于狄惊澜的东西尽数掩埋。可做完一切之后,他根本无法安心。
暮色一点点吞噬群山。林砚秋守在窗边,整夜凝神听着山那头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断断续续飘来兵刃相撞的脆响,混着闷哼,隔着层层山木,模糊不清。
每一声,都撞在他心上。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寂静木屋里,独自煎熬地等待。
月色慢慢爬上山头,清寒如水,淌满窗棂。
青竹涧依旧安静,只是今夜的月亮,已经慢慢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