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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退婚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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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夜。崇政殿灯火通明。
春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世家云集。崔氏外戚坐东席,陆氏文官坐西席,军功新贵镇北侯府被安排在太子下首——这个位置,满朝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
太子崔玉衡坐在御座之下,一袭玄金常服,执杯含笑,温文尔雅。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沈知微,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陆清歌坐在女眷席,远远冲她举了举杯,笑得柔婉。
沈知微没有看她。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忽然想,前世那杯毒酒,是不是也是从这样一杯宫宴上的酒开始的。
酒过三巡,皇帝终于开口了。
“镇北侯。”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安静下来,“沈氏女知微,温婉贤淑,堪配东宫。朕今日,就为太子与你家结这门亲。”
满殿响起一片道贺声。
沈策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看向女儿——沈知微已经站了起来。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一殿的道贺,“臣女,不敢受此厚恩。”
殿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宫灯烛花爆裂的声音。
皇帝的笑容淡了:“沈氏,你说什么?”
“臣女想请陛下收回成命。”沈知微跪下去,脊背挺直,“臣女不愿入东宫。”
“放肆!”皇帝厉声道,“太子妃之位,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你......”
“陛下!”沈知微打断他,一字一句,“殿下给的是聘礼,臣女要的,是兵符。”
满殿哗然。
兵符。一个闺阁女子,当众向皇帝要兵符。
太子崔玉衡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一丝未减,眼神却一寸一寸冷下去:“知微,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沈知微转向他,不躲不避,“殿下,北境三十万大军,缺的不是一个太子妃。缺的,是能算得清粮道的人。”
“粮道?”太子挑眉,“你一个闺阁女子,懂粮道?”
“懂。”沈知微说,“臣女是兵家子。沈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一石粮能喂多少兵,一条河能运多少船。殿下若不信,臣女现在就能算出,去岁户部拨给北境的四十八万石军粮,实到不过三十一万石。”
殿上又静了。
这回,连皇帝都愣住了。十七万石的亏空,是户部捂了一年的盖子,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当众掀了开来。
陆清歌在女眷席上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站起来,柔声道:“知微妹妹怕是病糊涂了。陛下恕罪,知微前几日大病,药石入体,难免神思恍惚……”
沈知微转头看向她,笑了笑:“清歌,你说我病糊涂了......可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几日,喝的是药,不是毒?”
陆清歌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了。”皇帝沉声道,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很久,“沈氏,你退婚之事,朕记下了。今日宴罢,再议。”
“陛下,”沈知微却没起来,“臣女还有一句话要当着满殿的人说。”
皇帝挑了挑眉:“说。”
“北境军粮亏空十七万石,这盖子,迟早要揭开。”沈知微一字一句,“今日臣女说了,明日满朝就都知道了。臣女把这话放在明面上,就是告诉那做账的人沈家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被人当傻子。”
殿上又是一静。
沈策坐在席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女儿,又惊又怕...惊的是她竟敢当众掀户部的盖子,怕的是她这张嘴,会给她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沈家女,”皇帝缓缓开口,“你可知,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明日都会递到御史台的案头?”
“臣女知道。”沈知微说,“臣女巴不得它们递上去。”
“陛下,”沈知微却没起来,“臣女要兵符,不是要造反,是要自保。”她一字一句,“北境的军粮账目对不上,臣女怕有一天,有人拿这本账,诬沈家一个抄家之罪。到那时候,陛下是信臣女,还是信那本账?”
暖阁里死一般地静。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看不出喜怒:“好一个沈家女。退宴。”
宫宴散了。
沈知微走出暖阁,夜风扑面。她刚走到宫门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知微。”
她停下脚步。
太子崔玉衡缓步走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他站在她面前,笑意温文:“你今日,好胆色。”
“殿下谬赞。”
“本宫只想问你一句。”太子低头看着她,“你退婚,是为了兵符,还是为了......躲开本宫?”
“都有。”沈知微说。
太子笑了:“知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趣了?”
“殿下,”沈知微抬眸,“有趣的人,活不长。臣女想活得长些,所以只好无趣一点。”
太子敛了笑,看了她很久:“本宫会查的。你口中那十七万石,本宫会查个水落石出。”
“那臣女,拭目以待。”
她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太子在身后又叫住她:“知微。”
她停住。
“你今日退的,不止是一门亲事。”太子的声音在夜风里,温文依旧,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退的,是满朝人的眼。明日开始,会有很多人,想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沈知微没有回头:“那正好。臣女也想看看,这满朝的人,有几双眼睛是干净的。”
她大步走向宫门。
宫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暮色里。车旁靠着一个绯红官服的身影,正低头喂一只断腿的鹰——那鹰蹲在他肩头,用一只好腿站着,目光锐利。
裴寂。
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礼:“沈姑娘今日,好胆色。”
沈知微脚步一顿:“裴少卿,这么晚了,在大理寺门口喂鹰?”
“它腿断了,飞不动,本官怕它饿死。”裴寂说,“养好了,还能飞。”
沈知微没接话。她看了那鹰一眼,又看向裴寂:“裴少卿在这儿等我?”
“是。”裴寂走到她面前,声音平淡,“今日清晨,有人往大理寺递了一纸状书...告镇北侯府,盗卖军粮三千石。”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状书里,还附了一页账目。”裴寂看着她,声音没有起伏,“本官看过了,那页账目,是真的。”
夜风忽然凉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裴寂在试探她......他给她递了个消息,想看她作何反应。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裴少卿,臣女也有一句话。”
“说。”
“那页账目是真的,可盗卖军粮的,不是沈家。”她一字一句,“裴少卿若是想查,臣女愿奉陪到底。”
裴寂看了她很久。久到那鹰在他肩头不安地动了动。
“好。”他说,“明日辰时,大理寺升堂。沈姑娘,来吗?”
“来。”沈知微转身,声音清冷,“臣女倒要看看,这三千石军粮,最后会栽在谁头上。”
她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身后,裴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光。他低头,喂了那鹰一小块肉,低声道:“铁爪,你说...她到底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