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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四:我们之间不是欠帐 柳宁到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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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宁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小时。他在车站买了两个包子,没顾上吃,拿着夏禾寄来的那封信,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户开着,风从走廊尽头吹进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他问了两次,才找到夏禾住的病房。
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门口,看见夏禾靠在床头,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脸色很白。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搭着一块洗过的手帕。
她正在翻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了对方一会儿。
夏禾先开口。
“你怎么来了?”
柳宁走进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坐火车来的。”
夏禾看着他,像是想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我知道你是坐火车来的。”
“那你还问。”
“我以为你不会来。”
柳宁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
“信都寄来了,我怎么会不来。”
夏禾低下头,手指压着书页的一角。
“我信里不是说了,不用特意来吗?”
“看见了。”
“那你还来。”
“嗯。”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回答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夏禾没有再问。
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偶尔有一片从枝头脱下来,慢慢地飘过窗户,落到楼下的水泥地上。
柳宁看见她手边的书,问:“看什么呢?”
“以前买的小说。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
“眼睛累不累?”
“还好。”
他伸手把书合上,放到桌子另一边。
夏禾看着他的动作。
“你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替我收拾好。”
柳宁停了一下。
“那我不动了。”
夏禾终于笑了一下。
“也不用。放着就行。”
桌上有几个苹果,已经洗过,搁在搪瓷盆里。柳宁拿起一个,问她:“吃不吃?”
“吃不下。”
“那削一个,放着。”
他从水果袋里拿出小刀。刀是临走前在车站买的,刀刃不算锋利。他低着头,一圈一圈地削,苹果皮断了几次,落在报纸上。
夏禾看着他。
“你以前削苹果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么削?”
“很快。一整条都不断。”
“手生了。”
“你还会手生?”
柳宁没有回答,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搪瓷杯旁边的小碟子里。
夏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
柳宁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养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她看见柳宁,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东西。
“来了啊。”
“阿姨。”
“路上累不累?吃饭没有?”
“吃过了。”
养母看了看桌上的包子,又看了看他,没拆穿,只说:“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晚上我给你们带点热的。”
她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替夏禾掖了掖被角。
夏禾说:“妈,你坐一会儿吧。”
“我去问问医生,今天还要不要做检查。”
她说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柳宁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事情。
柳宁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门重新合上后,病房安静下来。
“我妈这几天没怎么睡。”夏禾说。
“你养好身体,她就能睡了。”
“医生说的可不一定。”
柳宁看着她。
夏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住院了,知道你很累,知道医生还在给你做检查。”
“还有呢?”
“别的,我想等医生告诉我。”
夏禾望着窗外。
她原本以为柳宁来了,会问很多问题。问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问她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问她这些日子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从前在排练场边等她换衣服,等她把头发重新扎好,等她说一句“好了,可以走了”。
那时候他们总觉得,明天还有很多。
“柳宁。”
“嗯?”
“我现在不能演戏了。”
柳宁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医生说要住很久。”她接着说,“有些治疗还要看情况。我的那几个角色,剧团已经找别人替了。”
“那就先治病。”
“我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个角色。”
“等你好了再去争取。”
夏禾笑了笑。
“你说得倒轻巧。”
“那我替你记着。”
“记什么?”
“你还欠一个角色。”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有些湿,却没有掉下眼泪。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
“我不想一辈子只做空中飞人。”
“记得。”
“那时候我还觉得,等有一天不飞了,就能做很多别的事情。”
“现在也可以。”
夏禾没说话。
她把那本小说重新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旧电影票,纸已经发黄,边角也磨得有些软。
柳宁认出了上面的字。
《绝唱》。
他伸手碰了碰那张票。
“还留着?”
“嗯。”
“这么多年了。”
“我一直没舍得扔。”
她把电影票放回书里。
“你还记得我们看完电影回去的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送我到家门口,我说,希望以后还有很多个今天。”
柳宁点了点头。
“我记得。”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很多个今天,也不一定会有很多个明天。”
病房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宁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了一点。
“夏禾,先别想那么远。”
“我不是害怕。”
“我知道。”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柳宁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比从前细了许多。那双手曾经牢牢抓住过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隔着一张病床坐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夏禾没有躲。
“你这次来了,能待几天?”她问。
“先请了一个星期。”
“团里不忙吗?”
“有人看着。”
“陈小满呢?”
“她最近练得不错。”
“你还带她?”
“嗯。”
夏禾点点头。
“挺好的。”
柳宁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问起一个曾经听他说过的名字,像问起一件寻常的工作。
“她进步很快。”他说,“不过有些动作还不稳,得慢慢来。”
“你总是有耐心。”
“以前教你也有。”
“你那时候可没这么有耐心。”
“那是因为你总不听。”
夏禾笑起来。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傍晚,医生过来查房。柳宁站起来,给医生让出位置。
他认真听着病情说明,问了几句治疗安排,又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记在随身带来的小本子上。
夏禾看着他写字。
医生离开后,她问:“你准备在这里记多久?”
“记到不用记为止。”
“那要是很久呢?”
“就记很久。”
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柳宁没有回去。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间小旅馆,第二天一早又赶了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
有时替她买一本新杂志,有时把养母带来的衣服洗好晾在走廊尽头,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看她睡一会儿。
他们很少谈过去。
偶尔说起杂技团,说起张饶,说起从前在工人文化宫演出时后台那盏总是闪烁的灯。夏禾记得许多细节,连当年柳宁哪一次上场前忘了系紧鞋带都记得。
柳宁也记得。
只是那些事情现在说起来,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人觉得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第五天,医生把柳宁叫到办公室。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说,夏禾的病情比较复杂,后续治疗需要进一步评估。她的养父母年纪大了,能做的事情有限。医院正在考虑一种治疗方案,但需要寻找合适的供者。
柳宁问:“我可以做什么?”
医生看了他一眼。
“先做检查。血型只是一个条件,真正能不能用,还要看组织配型。”
“什么时候可以做?”
“明天吧。先抽血。”
柳宁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刚刚亮起来。
夏禾正坐在床上,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他。
他推门进去。
“医生找你说什么了?”
“让我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
“配型。”
夏禾的手指停在被子上。
她看了他很久,才轻声说:“柳宁,你别急着答应什么。”
“我还没答应。”
“你会的。”
他没有否认。
夏禾低下头,把被角抚平。
“我不想你因为我,把自己也搭进去。”
柳宁在床边坐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倔强,像很多年前在排练场上,她不肯承认自己害怕那个新动作的时候。
“我不想再欠你什么。”
柳宁沉默了一会儿。
“夏禾,我们之间不是欠账。”
她看着他。
“以前也不是。”
他说。
“以后也不是。”
窗外天色渐暗。养母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保温桶的盖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夏禾慢慢把手伸出被子,放在床沿。
柳宁握住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做了检查。
抽血的时候,他把袖子挽起来,护士问他有没有晕针。他摇头,说没有。
针头扎进去的一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夏禾第一次练那个高难度动作时,也是这样伸出手来。
那时候他对她说,别怕。
这一次,他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结果。
而病房里,夏禾把那张旧电影票重新夹回练习本。她没有看电影票上的日期,只在空白的一页写下几个字:
今天,柳宁来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枕边。
那天的阳光很好。病房里有人打开收音机,播的是一首很旧的歌。
她听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