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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二:信里的春天 198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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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的春天来得早。
三月刚过,街边的柳树便抽出了新芽。杂技团院子里的泥土松软起来,前几天积在墙根的雪水已经干了,偶尔有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谁家撒下来的碎米。
柳宁把排练场的窗户打开了一半。
屋里有些闷,几个年轻演员刚练完基本功,坐在地板上擦汗。陈小满把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正低头整理鞋带。
“柳老师,今天还练翻身吗?”
“先把昨天的动作做好。”
“昨天已经练了一百多遍了。”
“那今天再练一百遍。”
旁边有人笑起来。
小满撇了撇嘴,还是站了起来。
柳宁拿起记录本,在纸上写下今天的训练安排。他如今做事比从前更有条理,什么时候练力量,什么时候练配合,什么时候安排休息,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周说他越来越有教练的样子了。
柳宁没反驳。
只是有时候,他仍然觉得自己像那个站在高台下面的少年。
他知道每一个动作应该怎样完成,也知道怎样提醒别人不要害怕,却再也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和夏禾一起把一套动作从头练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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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他收到夏禾寄来的第二封信。
信封比上次厚一些,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是在一处剧场门口拍的。夏禾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比从前长了些,手里拿着一束花。她没有看镜头,正偏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笑。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演出结束后,同事帮我拍的。你看,我现在也算有自己的照片了。”
柳宁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比从前瘦了一点,眉眼却没有太大变化。她还是那个说话时容易带着笑的姑娘,只是脸上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安静。
信里说,她最近接了一部小戏,角色不多,台词也不长。排练时有一位老师很严格,她常常因为一句话的语气不对,被要求重新来过。
她写:
“以前我总觉得,站在台上让人看见就够了。现在才知道,原来要让别人记住你,还得做很多功课。”
后面又写起住处附近的生活。
她租住在一栋旧楼里,楼下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老板娘认得她,每次见她回来晚了,都会问一句是不是又排练到这么迟。她说那里的馄饨没有家里包的好吃,但汤很鲜。
柳宁看到这里,忽然想起她从前也喜欢吃馄饨。
那时演出结束晚,两个人常常在回家的路上买一碗。夏禾总说自己吃不完,最后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笔。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照过相了。
团里偶尔拍集体照,他总是站在最后一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夏禾从前总嫌他不会笑,说他照出来像在开会。
他看着照片,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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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杂技团接到一场外地演出。
柳宁带队去了邻县,演出前一天,临时发现舞台高度不够,原定的几个动作无法照搬。他和老周商量了很久,最后重新调整了节目顺序,又带着演员在空场里试了几遍。
演出很顺利。
散场后,主办方的人请大家吃饭。席间有人问柳宁有没有对象。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一个人?”
旁边的演员笑着接话:“柳老师眼光高。”
柳宁低头喝茶。
有人又说:“小陈不错啊,踏实,又肯吃苦。你们天天在一起排练,知根知底。”
陈小满正坐在另一桌,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红了。
柳宁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别拿人家开玩笑。”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桌上安静了一下。
饭后,小满跟他一起走回招待所。
走到门口,她忽然说:“柳师傅,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拿我跟你说笑?”
柳宁停住脚步。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还年轻,别让别人随便替你安排。”
小满没有再问。
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
柳宁看着她走进院子,才转身回房间。
他并不讨厌小满。她认真、勤快,偶尔也会有些孩子气。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好,就把那份好意当成可以接受的感情。
感情不是用来填补空缺的。
他也不愿意让另一个姑娘,成为自己忘不掉夏禾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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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禾的信少了一些。
柳宁没有多想。
她之前说过,剧组排练紧,常常一整天都在外面。偶尔有一两个月没有消息,也不是没有过。
他仍然会在每次收到信的时候,把信纸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了三封信和那张照片。
有时候整理东西,他会把它们拿出来看一遍,再重新放回去。
没有人知道。
一天傍晚,老周来找他,说团里要安排夏季汇演,问他能不能带新演员排一套节目。
柳宁答应了。
“你这段时间辛苦一点。”老周说,“小满他们还得靠你带。”
“我知道。”
“你也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
柳宁笑了一下。
“我现在挺好。”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
他知道柳宁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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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天,柳宁收到夏禾寄来的明信片。
上面是一座南方城市的海滨风景,蓝色的海,白色的栏杆,远处有一艘很小的船。
她写:
“这次演出结束,大家一起去了海边。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宽的海。风很大,头发一直吹到脸上,照片拍得不好看,就不给你寄了。
你们夏季汇演准备得怎么样?小满是不是已经不怕高了?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总顾着别人。”
柳宁读到最后一句,停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夏禾似乎仍然很了解自己。
她不在他身边,却还记得他容易忘记吃饭,记得他忙起来就不肯休息。她没有再问他有没有想她,也没有提起从前。
他们都在努力把信写得轻一些。
柳宁把明信片夹进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他从前买的,里面还夹着一张电影票。票根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只是关上书,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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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夏季汇演结束。
小满的表现比春天好了很多。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段高空动作,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跑到柳宁面前问:
“怎么样?”
柳宁说:“不错。”
她笑得很开心。
“就一句不错啊?”
“动作做得比上次稳。”
“那就是夸我了。”
柳宁也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夏禾。
从前她每次练完一个新动作,也会这样跑过来,非要他当面说出哪里好。若是他只说一句不错,她便会追问半天,直到他说出她满意的话。
他看着小满,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恍惚。
原来时间真的过去了。
年轻的演员一批批来到团里,旧的节目被重新编排,过去熟悉的高台也换了新的绳索。大家都在往前走。
只有他偶尔还会在某个动作里,看见那个曾经站在自己身边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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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天气转凉。
柳宁开始咳嗽,老周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只是换季着凉,吃了几天药便好了。
有一天晚上,他从外地演出回来,宿舍里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仍然是夏禾的字迹。
他拆开,里面只有两页纸。
夏禾说,最近演出不多,她在准备一个新的角色。她还说,自己前几天去看了《绝唱》的重映,电影院已经换了座椅,银幕也比以前大了许多。
“我坐在里面的时候,忽然想起我们以前看电影。那时候我总觉得,电影里的人太可怜,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一起呢?现在想想,可能有些事情,并不是喜欢就能决定的。”
信写到这里,停了一行。
后面又说:
“柳宁,你最近好吗?”
柳宁把信放在桌上。
他拿起笔,写了几次,都觉得不合适。
最后,他只写:
“我很好。团里一切都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边。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了一声。
柳宁站起来,把窗户关好。
那天夜里,他很晚才睡。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高台下面。夏禾穿着练功服,站在对面,冲他笑。她说:
“柳宁,我准备好了。”
他伸出手。
她跃了出来。
可梦里的高台很高,风也很大。他明明看见她,却怎么也够不到。
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柳宁坐在床沿,过了很久,才伸手摸到床头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重新躺下。
第二天,排练照常开始。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梦。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那天整理器材时,他把一根绳索检查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