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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一:平安落地 198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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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的秋天,杂技团搬进了新排练场。
地方比从前宽敞一些,屋顶也高了,几根横梁重新加固过,墙面刷着白灰,靠近门口的地方还留着几块没有干透的水渍。
柳宁每天早上第一个到。
他先检查吊环和绳索,再把前一天的排练记录翻出来,看看哪些动作需要重新调整。团里新来了两个年轻演员,一个男孩,一个姑娘,都是从外地招来的。姑娘姓陈,叫陈小满,个子不高,身子轻,胆子却不算大,第一次上高台时,站在边缘迟迟不肯往前走。
“别急。”柳宁站在下面,“先看清楚脚下的位置。”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柳师傅,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
“那我怎么总是不敢跳?”
柳宁想了想,说:“害怕很正常。先把动作练熟,等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就不会总想着怕不怕了。”
他说完,示意她下来休息。
小满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她经过柳宁身边时,小声说了句谢谢。
柳宁点点头,转身去整理器材。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
年轻演员会害怕,会着急,会因为一个动作做不好而闷闷不乐。柳宁不再像从前那样只顾着自己练习,他开始负责排练安排,也会替教练检查演员的动作,有时还要跟外地演出单位联系,确认时间、场地和器材。
他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
团里的人说,柳宁现在越来越像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
他听见了,也只是笑笑。
没有人知道,他有时仍会在排练场里突然停下来。
尤其是有人从高处跃下的时候。
那一瞬间,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边。
那里曾经是夏禾的位置。
她起跳前总喜欢抿一下嘴唇,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若是紧张,她会假装整理头发,等他看过来,又故意说一句:“我今天肯定不会踩错。”
他从前总说:“你先别说话。”
她便笑着不说了。
如今,那个位置已经换了别人。
柳宁很快收回目光,继续检查下面的安全绳。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去的。
有人以为,时间长了,一个人总会慢慢忘记另一个人。柳宁也曾经这样想过。他以为只要不再见面,不再提起,不再经过那些熟悉的地方,记忆总会渐渐淡下去。
可后来他发现,忘记并不是一件可以靠努力完成的事。
有些人离开以后,并没有真正从生活里消失。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
比如每次吃饭时,他仍然会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糖醋排骨往自己右手边挪一点。夏禾从前喜欢吃这个,却总说自己不爱吃肥肉。她挑来挑去,最后把盘子里最好的一块夹给他。
比如听见有人提起电影《绝唱》,他会忽然安静下来。
那部电影已经下映很久了,街边录像厅偶尔还会放映。前几天,团里一个年轻演员提起女主角,说那样的爱情实在太苦。
柳宁没有接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夏禾坐在电影院里,散场以后一路说个不停。她说电影里的姑娘太傻,又说如果换成自己,肯定不会那样。走到街口时,她忽然停下来,问他:
“柳宁,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那时他没有回答。
他只记得,天快黑了,街边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竟像是早早落在了他们的命运里。
柳宁把手里的排练记录合上,没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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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里不是没有人喜欢柳宁。
陈小满后来胆子大了一些,排练结束后偶尔会留下来帮他收拾器材。有时她会带一盒饼干,放在桌上,说是家里寄来的,大家一起吃。
柳宁每次都道谢。
有一回,陈小满跟他一起走到团门口,天已经黑了,路边卖馄饨的小摊刚刚支起来。
她问:“柳师傅,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住?”
“嗯。”
“家里没人催你找对象吗?”
柳宁看了她一眼。
“有时候会问。”
“那你怎么不找一个?”
他没有回答。
小满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连忙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柳宁说:“早点回去吧,路上冷。”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柳师傅,你以后会结婚吗?”
柳宁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这不是敷衍。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刻意拒绝谁,也没有想过要用一辈子的孤独来证明什么。只是每当有人向他靠近,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处地方还没有收拾好。
那地方并不大,却一直空着。
他不愿意让别人走进去,也不知道该怎样把它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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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团里收到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文化馆的地址,寄信人的字迹很清秀。
柳宁一眼认出了夏禾的笔迹。
他拿着信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马上拆开。
那天外面下着细雨,排练场里有人在练基本功,木地板上不时传来脚步声。老周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信封,停了一下。
“谁寄来的?”
“一个朋友。”
老周看了看他,没有再问。
柳宁回到办公室,把门轻轻关上。
信里没有多少内容。
夏禾说自己最近接了一场小演出,角色不大,但排练很有意思。她还说,住处附近有一家卖豆花的小店,味道不错,老板娘总把她认成外地来的学生。
她写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你以前总说我不像演员,倒像个爱说话的小孩。现在我已经能一个人在台上站住了。”
后面又说了些杂事。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服;团里最近是不是很忙;张饶有没有新的消息;以前那位教练的腿伤好些没有。
信的末尾,她写:
“我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
柳宁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写。
他们已经不是从前了。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在等待什么。她把信写得很轻,像是只想告诉他,自己仍然好好地生活着。
柳宁拿出一张信纸。
他写了团里的近况,写了新来的演员,写了排练场重新修整的事。写到陈小满第一次上高台时,他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提。
他想告诉夏禾,那个姑娘有点怕高,起跳前总会看下面。
他又想起夏禾从前也这样。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新来的演员很努力,慢慢就好了。”
他没有写自己。
没有写夜里偶尔会梦见从前,也没有写有时走到街口,会下意识地等一个人从身后追上来。
他把信封好,第二天托人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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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柳宁没有回家过年。
团里有演出任务,他留下来带年轻演员排练。除夕晚上,大家围着桌子吃饭,食堂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从旧喇叭里传出来。
有人提议喝一点酒。
柳宁没有喝多少。
饭后,他一个人走到排练场。
高台上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吊环静静地悬在半空,随着门缝里吹进来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他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夏禾也已经长大了。
他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等以后有了自己的钱,要买一件浅杏色的裙子。她说那样的裙子适合夏天,穿着走在街上,风一吹,裙摆就会动。
后来她真的买过一件。
他记得她穿着它站在文化馆后台,脸上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得意,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她便笑了。
柳宁低下头,伸手把一根松开的绳索重新理好。
他没有再站太久。
第二天一早,年轻演员还要训练。
他得在他们到来之前,把高台检查一遍。
走出排练场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亮色。远处有人放了几声鞭炮,街上的年味还没有散尽。
柳宁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往宿舍走。
他知道,夏禾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
她有自己的舞台,有自己的朋友,也有她想要的明天。
他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有些路,既然已经分开,就应该让她自己走完。
只是偶尔,在风经过的时候,他仍然会想起那个从高处跃下来的姑娘。
那时,他总能接住她。
如今,他只能希望,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也能平安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