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一点》林中鹿天上溪

16、你数过吗 天还没大亮

　　天还没大亮，路边的路灯还亮着。街上安安静静，只有扫街的阿姨，扫帚蹭着地面，沙沙响，一下，又一下。

　　姜禾走到店门口，伸手抓住卷帘门往上拉。哗啦一声，这是这条街上，每天最早的动静。

　　往常拉开门里面是黑的，她得先开灯。今天不用。吧台上面那盏灯还亮着，黄黄的光铺在台面上，照在翻起来扣在桌上的椅子上。光从门底下的缝漏出去，在人行道拉出长长的一道亮线。

　　她站在门口往两头看。整条街，就她这一家亮着。对面的咖啡店黑着，隔壁五金店门关得紧紧的，卖早饭的摊子还没搭起来。这盏灯，从昨天夜里天黑，一直亮到现在，亮了一整夜。

　　她不是忘了关。

　　昨天晚上锁门的时候，手都放到开关上了。卷帘门慢慢往下放，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盏灯安安稳稳亮着，台面是她刚擦干净的，椅子都翻上去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走回去关灯。上楼的时候她心里明白，这灯，是她特意留下来的。

　　她走进店里，把椅子一张一张放下来摆好，椅子碰到地板，闷闷响一声。平时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灯，今天不用。她接水烧上，拿抹布擦吧台，从左擦到右，一遍走完，不回头。窗台也顺手擦了，窗台上面从来不放东西。水开之后，她把架子上的杯子一个个拿下来擦。擦到最右边那只，手上慢了一点，里外都擦干净，放回老地方，杯耳朝里。

　　然后准备今天要用的豆子。称好，倒在一张白纸上，盖一块干净白布。有人来再磨，没人来就这么放着。这是她妈教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这么做。

　　门上铃铛响了。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围裙，一眼就看见那盏亮着的灯。

　　“姐，灯又没关。”

　　姜禾随口应：“忘了。”

　　小满走到吧台后面系围裙，系到一半，又抬头看灯：“周三你没关，周四也没关。周五我走得早，我不知道。”

　　她打好结，抬着头问姜禾：

　　“你数过吗，到底几天了？”

　　姜禾手里擦着杯子，头没抬：“最近街上人多，留灯安全。”

　　小满有点纳闷：“人多跟关灯有啥关系啊。”

　　姜禾不说话了。小满看她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她打开冰箱，把今天要用的牛奶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后面洗手。水声停了，她走回来，又看了一眼那盏灯，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回去，转身擦桌子去了。

　　店里只剩姜禾一个人，灯光落在她身上。

　　这条街最近根本没有多少人，她心里清楚得很。

　　小满问她的那句话，她嘴上没答，其实她数过，一天一天，都记着。

　　上午来的大多是熟客。有的拿上咖啡就走，有的坐着慢慢喝，还有外卖小哥急急忙忙进来取单。姜禾手上一直不停，忙着做咖啡。一波客人走光，店里安静下来，她就往门口看一眼。看完，再找点别的活干。这个动作做多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好几次铃铛一响，她先抬头，比动手还快；看清进来的不是那个人，才低下头继续做事。

　　有客人的时候，她专心干活，不去看门。客人一走，她就要往门口望一望。望这一眼，心里那块空地方，才稍微踏实一点。

　　中午忙了一阵，手上一直没停。客人都走了，她擦了擦围裙上溅到的奶渍。

　　下午客人少。她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光斑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慢慢往地上挪。有个熟客推门进来，说照旧。姜禾做了一杯美式给他。那人走到门口，回头跟她说谢谢。

　　过了一会儿，那个常来的小姑娘来了，还是点拿铁，坐到靠窗那张桌子。姜禾做咖啡的时候，眼睛往那张桌子瞟了一下。前几天，凌砚就在这儿坐了一整个上午，摊着文件和电脑，杯子放在桌边。小姑娘安安静静喝完，收拾东西走了。姜禾走过去，把椅子拉出来一点，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一个姑娘进来打包咖啡。等着的时候她靠在吧台边上问：“姐，你们几点关门？”

　　姜禾报了个时间，就是门边黑板上写的那个，是她妈当年写下来的时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天慢慢黑了，街上人越来越少。对面连锁咖啡店的大灯还亮着，排队的人早就散了，只剩招牌发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姜禾开始收店。擦台面，拖地，把垃圾拿到后门。椅子一把一把翻上去扣在桌上。翻到靠窗那一把的时候，她手停住，绕开了。这一把，今天不翻。

　　收拾得差不多，她没有关灯。

　　从后门回来，她站在门口往街口看。路灯一排接着一排亮起来，顺着路往那头，就是凌砚上班那栋楼的大门。每天早上，凌砚都是从那边走过来。

　　她走到门边那块小黑板跟前。每天开门，她都会拿干布掸掉上面的灰，字不动。上面两行，是她妈写的，一行开门时间，一行关门时间。这块黑板挂了好多年，她从来没改过。

　　她还记得，那时候她年纪很小，蹲在边上看着。她妈拿着粉笔，一笔一笔写完，退开看了看，跟她说以后就按这个时间开店收店。她妈走之后，她接过这家店，一直照着上面的时间来，一天都没差过。

　　她拿起黑板擦，停在下面那一行关门时间上。板面还留着淡淡的粉笔印，早上掸灰的时候没擦干净。她站了一会儿，才动手擦掉，粉笔灰簌簌落在手背上。

　　她捏着粉笔，没有直接写，先在空中比划两下，把字的样子顺好，才落下去。这个习惯也是跟着她妈学的，以前她妈写字前，都会这样比一比。

　　她写了一个新的时间，比原来关门的时间晚。

　　写完往后退一步看。字没有她妈写得周正，松松的，尾巴翘着，起笔还偏了一点。她伸手想擦掉，指尖碰到黑板，又停住。擦了重写，未必更好看。

　　最后她还是擦了。

　　粉笔灰落在鞋面上，她重新写，下笔用的力气更大。可第二遍写出来，还是有点歪。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她妈以前说的：歪一点没关系，看得懂就行。

　　这次她不擦了。

　　她拍掉手上的粉笔灰。上面一行，是她妈写的，工整稳当。下面一行，是她刚写的，笔画粗，力道重，边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白印。

　　粉笔放回槽里，她走回店里。吧台这里，她把明天要用的豆子称好装进罐子，杯子挨个摆好，杯耳朝里。

　　这些活做完，按道理她该上楼了。

　　她没有上去。她在等。

　　门上铃铛响了。

　　姜禾抬起头。

　　外面天已经全黑，街上人不多。凌砚站在门口，深色外套，头发盘起来，肩上挎着包。她往里走，脚踩在那块松掉的砖上，咯的一声。她往店里扫了一眼，别的椅子全都翻在桌上，只有吧台上面那盏灯亮着。

　　凌砚没有停，一直走到靠窗那张桌子跟前。

　　旁边那把椅子，没有翻上去。

　　她站了一下，坐下来，包放在桌角，手轻轻按了按桌面。这张桌子她之前坐过一上午，木头台面凉凉的。她抬眼看向吧台后面的姜禾。

　　“灯是你特意留的。”她说。

　　姜禾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开柜子拿豆子，称好倒进磨豆机。机器一转，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听得很清楚。咖啡粉落进手柄，刮板推平，用力压好，扣上去萃取。深褐色的咖啡液慢慢流进杯子，浮一层浅浅的金油。加水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少放一点，是她一直记着的口味。

　　杯子底下垫两张白纸，推到凌砚面前，杯耳朝里。

　　凌砚伸手端，杯子烫手，她又放下，指尖贴着杯壁。

　　“之前说要请你吃饭，”凌砚开口，“地方我还没挑好。”

　　“不急。”姜禾说。

　　这天晚上，店里所有椅子都扣在了桌子上，只有靠窗那一把，好好放着。

　　是她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