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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地上的三百零一个圈 #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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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空地上的三百零一个圈
无咎局在城东。
三进的宅子,门脸不大,招牌是旧的,字都褪了色。白天来买阵的人能从街口排到巷尾;到了夜里,一盏灯都没有。
我从后墙翻进去。
踩在青石板上,脚下没有声音。不是因为我轻,是因为这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石板缝里没有草,廊下的灯笼挂的角度分毫不差,连树上都找不出一片枯叶。
一个开阵局的商人,把自家庭院收拾得比他卖的阵还整齐。
我不喜欢这种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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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到账房,翻了三本账。
账很干净。买阵的人、灵石数、阵的型号、保修年份,一笔一笔,工整得像抄经。
没有一条跟伞有关。
我把账本放回去,正要走,看见窗外有一片空地。
后院最里头,三丈见方,寸草不生。泥是干的,颜色比别处深。
那块地周围,一个阵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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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窗出去,走到那块地上。
月亮很好,照得见地上的纹路。
那是圈。
很浅的圈,一圈套着一圈,从中间往外扩,像树的年轮。年轮不圆,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看得出是同一双脚,一年一年,踩出来的。
我蹲下去数。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止一百。
数到三百的时候,我停了停。
最后数出来,三百零一。
每一个圈里,有两个浅坑,是脚印。站得很正,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涌泉。
我认得这个站法。
这是承雷桩。
雷部落雷之前,执雷使要先站桩,站到"承"字上身,雷才不会散。人间的修士学不会这个,因为没人教他们——教了,他们也不敢站。
有人在这块地上,站了三百零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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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后有人说,"夜里凉。"
我没有回头。
灯从后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推到地上,正好压住最外圈的那一圈。
谢无咎提着一盏灯,站在廊下。他没穿白天那身青衫,换了一件旧的,袖口磨得起毛。
"这些圈,"我说,"是什么?"
"一年一个。"
"你站了三百年。"
"三百零一年。"他说,"头一年没站住。"
"雷不会劈同一个人两次。"
"我知道。"
"那你站什么?"
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站给一道雷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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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转过去看他。
"周渡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数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翻开,就着灯光,在最末一页添了一个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走过去,看那本册子。
三百多个名字。
有的是墨迹新的,有的是旧的,最前面几页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日期,和一个编号。
"这是什么?"
"账。"他说。
"什么账?"
"谁死了。谁还活着。谁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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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伞是你卖的。"
"是。"
"伞里有阵眼。它在收气。"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卖?"
"姑娘。"他合上册子,"我不卖,他们也会从别处买。别处卖的伞,连一只眼睛都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顿,"我卖的伞,是让他们死得慢一点的。"
风从院墙那边过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
"周渡拿了我的伞三天。"他说,"三天里,我派人找过他两次。他不肯见我。他以为卖伞的人都是骗子。"
我没说话。
"他死的时候,攥着伞。"他说,"他不是攥着伞。他是攥着一根绳子。可惜那根绳子太细了,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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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本册子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页被撕掉了。
不是撕得整齐,是从中缝那儿硬扯下来的,剩下的边还毛着。
"这页呢?"
"撕了。"
"谁撕的?"
"我。"
"上面写的什么?"
他没回答。
他把灯放在地上,走到空地中间,蹲下去,用手拨开一层泥。
泥底下,是一圈极细的纹路。
我凑近看。
那是一个阵。很小,只有巴掌大,纹路细得像头发,绕着中心一圈一圈盘起来。
我看了三息,后背忽然凉了。
这个阵的布法,我认识。
三敕之后,补一笔。
补的那一笔,是逆锋。
整个雷部,会逆锋补笔的只有一个人。
渡劫司司正,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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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
"这个阵,"我说,"是谁教你的?"
谢无咎看着我。
灯光从底下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三百年前,"他说,"有个穿官袍的人,从天上下来。他教了我这个阵,说这阵能保命。"
"他说他叫什么?"
"他说他姓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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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姑娘。"谢无咎说。
"别说话。"
"姑娘。"
"我说了别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
雷府的云在很高的地方,白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三百年前,裴司正教了一个少年一个阵。
三百年后,那个少年在自家院子里站了三百零一年,等一道雷。
而我,在雷府的档案里,被记了一笔"误一处"。
误在三百年前,丹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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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的那道雷,"我说,"是不是三百年前,没有落完的那一道?"
谢无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地上那盏灯提起来,吹熄了。
院子里一黑。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姑娘,"他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