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云滇晚渡

2、第 2 章 林知予

　　林知予点开微信，指尖落在输入框，敲出一行字发过去。
　　“老公，你今天迟到没？”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安安静静，没有回执。她弯了弯唇角，自己在心里接了一句，应该正在上课，顾不上看手机。
　　———
　　沈砚清是市内大学很受追捧的讲师，他的课向来座无虚席，学生早早占座是常事。只是今天，他没有去往教学楼。
　　他先来了墓园。
　　他没有跪，只是半蹲在碑前，脊背绷得很直，却又松着一点力气，不像平日在外时那样冷硬周全。指尖捏着那束白菊，花瓣边缘被风刮得微微卷边，他慢慢把花搁在碑座干净的地方，动作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掌心沾了碑石上凉薄的潮气，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沈默的名字上，长久不动。下颌线压得低，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喉结隔很久，才缓慢滚一下。
　　旁边野茅草蹭着他的裤腿，细碎的草籽粘在深色西裤面料上，他浑然不觉。一只手搭在膝盖，指节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没有出声恸哭，连呼吸都放得很缓，只有眼底沉得厉害，像盛着化不开的寒。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清垂眼扫了一眼屏幕，是林知予发来的消息。他目光淡淡掠过去，指尖没有碰屏幕，任由那条消息晾着，不回。
　　他就那样静静蹲着，周遭只有风声。很多话堵在喉咙，最后都沉下去，只安安静静陪着这块冰冷的石碑。
　　过了许久，他抬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刻着名字的那一行，一碰就收回，仿佛那温度刺骨。
　　“我来看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散在风里，几乎抓不住。
　　他陪着沈默，将近一个小时。起身拍了拍膝头尘土，转身要走的那一刻，背对着石碑，低声落下一句。
　　“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
　　林知予捏着水彩笔，指腹抵在笔杆磨旧的地方。调色盘浸在浅水里，几团颜色慢慢洇开，混出一团发灰的蓝。她垂着眼，肩背放得很轻，手腕慢慢往下压，笔尖沾着淡赭，在纸面上蹭出柔和的轮廓。
　　颜料顺着纸纹慢慢渗，慢得像她此刻的呼吸。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一笔一笔铺色，指尖偶尔蹭到未干的颜料，留下一点淡印。
　　画的是秋日的野坡，长着细碎茅草，风把草叶往同一个方向吹。
　　她画得静，连换色的时候都轻。笔在清水杯里荡两下，水声细弱。偶尔停笔，拇指无意识摩挲笔杆，目光落在那片起伏的草坡上。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滞涩，没有源头，她不去深究，悄悄揉进底色里。
　　线条是稳的，可落笔的间隙，指尖会微不可察地颤一下，很快又稳住。
　　她画了很久，窗外的光慢慢挪位置。画纸上的草越来越密，像坡上自生自灭的那一片。她自己没察觉，只是一笔接一笔，把心里说不出的惶然，都藏进这片安静的野色里。
　　临近傍晚，画室里的日光渐渐柔下来，林知予才猛地回神，想起自己画得太投入，半天没有看手机。
　　她放下水彩笔，随手拿过手机点亮屏幕。
　　微信页面安安静静躺着四条未读，全是沈砚清发来的。
　　“老婆，不好意思，刚才上课呢”
　　“没来得及回你消息。”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约约会咋样？”
　　“等一下我来接你。”
　　林知予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闷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指尖飞快敲字回复：
　　“好呀！我刚好画完这张，等你过来～”
　　发送之后，她把笔洗净，小心把还没干透的画纸立在画架边通风。起身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脸颊因为长时间专注作画，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她想起沈砚清总夸她穿米白色的连衣裙好看，便回卧室换上，又挑了一支很淡的唇釉。
　　不多时，楼下传来车子停稳的声响。
　　林知予走到窗边往下看，沈砚清已经下了车，一身剪裁妥帖的衬衫西裤，正抬着头望向她家这扇窗。看见她的身影，他唇角漫开浅淡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挥了挥。
　　她心里软成一团，快步下楼。
　　玄关的门刚拉开，沈砚清就伸手，很自然地把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腰，低头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画了一下午？”他声音温沉，气息落在她发顶。
　　“嗯，画得太投入，都没顾上看消息，还以为你下课之后直接回学校办公室了，没想到还想着约我出去。”林知予靠在他胸口，仰起脸笑，“我们去哪里？”
　　沈砚清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眼底是惯常的温柔，看不出半分异样。
　　“先去你之前念叨很久的那家西餐厅，吃完饭，沿着江边散散步。”
　　他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车内暖光柔和，他侧过头看她，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
　　“今天上课顺利吗？学生有没有又抢不到座位？”林知予问。
　　“还好，一切如常。”沈砚清握着方向盘，目光平稳落在前方道路，语气从容，“讲完课忽然觉得，很久没有单独陪你，想带你出来放松一下。”
　　———
　　西餐厅暖黄的吊灯垂落，爵士乐轻缓流淌，落地窗外暮色渐沉。侍者引他们落座靠窗的位置，沈砚清很自然地替她拉开座椅，等林知予坐定，才在对面坐下。
　　菜单递过来，他没有急着点单，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问：“想吃什么？还记得上次你说想试的惠灵顿牛排吗？”
　　林知予眼睛弯起来，点头：“记得！我还想点那份奶油蘑菇汤。”
　　“好，都听你的。”沈砚清抬手叫来侍者，按她的喜好下单，额外加了一小份她爱吃的莓果甜品。
　　等待餐品的间隙，林知予手肘轻搭在桌沿，托着腮看他。暖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讲台上那份严谨，此刻柔和许多。
　　“沈老师今天下课是不是很累？”她轻声问。
　　沈砚清抬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伸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还好，看见你就不累了。”
　　林知予耳尖微微发烫，收回目光，低头搅了搅水杯里的柠檬片。
　　牛排很快端上来，外皮烤得金黄酥脆。沈砚清细心帮她把牛排切分成小块，推到她面前。
　　“小心烫。”
　　林知予叉起一块，咬下之后满足地眯起眼，像得到糖果的小动物。沈砚清静静看着她，眼底漾开温柔，偶尔和她闲聊，说起课堂上学生有趣的小事，语气松弛。
　　餐后甜品上桌，红莓裹着薄甜酱汁。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林知予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吃下，甜味在舌尖漫开。
　　“好吃吗？”
　　“好吃。”她笑着应答。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江对岸灯火点点。林知予望着窗外，忽然感觉沈砚清的手覆上她放在桌沿的手，掌心温热。
　　“等下沿江边走一走，好不好？”
　　林知予侧头望向他，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满是安稳暖意，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那层温柔之下，还压着从未卸下的沉念。
　　…….
　　沈砚清走在她身侧，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节扣得不算紧，掌心温度稳稳裹着她。沿江步道上行人不多，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落在石板路上。
　　林知予指尖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侧头看他：“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跟你出来散步了，最近你课排得密，我还总泡在画室，两个人在家也常常各自忙。”
　　“是我疏忽你了。”沈砚清声音放轻，目光落在江面浮动的灯火倒影，“后面我尽量把课表空出一点时间，多陪你。”
　　林知予听见这话，眉眼舒展，笑着点头：“那可说定啦。等我这幅茅草坡的画干透，想拿去装框，之后挂在客厅，好不好？”
　　沈砚清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唇角依旧温和：“好，你的画，挂哪里都好看。”
　　“冷不冷？”
　　“还好，风很舒服。”林知予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学院有公开讲座，你是不是要上台？我可以过去听吗？”
　　“当然可以。”沈砚清侧眸看向她，眼底漾着浅柔笑意，“到时候提前给你留前排的位置。”
　　林知予开心地弯起眼睛，一路和他絮絮说着画室新入手的颜料，还有之前画稿想参加的小型画展。她的声音清软，落在江风里。
　　沈砚清大多时候安静听着，适时回应，偶尔应和几句。他面上从容温柔，可思绪有片刻飘远，墓园石碑、那句复仇的承诺，像沉在心底的暗流，和此刻身边这份温热甜蜜，形成难以言说的割裂。
　　走到步道拐角，有卖热糖炒栗子的小摊，香气飘过来。林知予脚步慢下来，眼睛亮了亮。
　　沈砚清一眼看懂她的心思，低声笑：“想吃？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小摊。林知予站在路灯下，望着他的背影，满心都是欢喜。她没有看见，沈砚清排队等候的时候，垂着眼，神色短暂地冷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拎着还冒着热气的纸袋，朝她走回来。
　　“趁热吃。”他把纸袋递到她手里。
　　林知予剥开一颗栗子，果肉金黄软糯，她下意识递到沈砚清嘴边：“你尝尝。”
　　他低头吃下，舌尖尝到甜，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轻声道：“很甜。”
　　愉快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
　　车驶进小区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并肩站着的两个人。林知予手里还攥着剩下半袋糖炒栗子，指尖沾着一点栗壳的碎屑，她侧头看着身侧的沈砚清，眼底还留着方才散步时的笑意。
　　“今天真的很开心。”她轻声说。
　　沈砚清垂眸看向她，抬手，指腹擦去她指尖那点细碎栗屑，动作轻柔。
　　“我也是。”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楼层。开门进屋，玄关暖灯亮起。沈砚清弯腰替她换下高跟鞋，林知予顺势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靠在他肩头。
　　“沈老师，以后要多有这种约会。”
　　他低低应了一声，掌心抚过她的后背，把人稳稳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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