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月》大狗嚼嚼嚼

6、交涉 察觉是

　　察觉是从贝丝嘴里漏出来的。
　　小丫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门房老库克前儿被老爷叫去问话，问夫人平时收不收信，收谁的信。又说普尔先生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跑的全是码头和船务行，靴子上的泥都是河堤上的黑泥。说到这儿，贝丝从镜子里看她的脸色，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眉毛动了一下，就把话题接去了洗衣房。
　　晚上她坐在灯下，把巴黎的那十九个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
　　忠诚街不存在，圣心学校不存在，布拉太太不存在——这些不怕查，查到底也不过是一片空白。可怕的是另一些东西：维勒府后门的车夫，替她梳了两年头发的女仆，街口花店的女人，还有子爵的朋友们，那些在舞会上同她跳过舞、知道她法语名字的男人。这些人都存在，都活着，都在巴黎。
　　谎话编得再圆，也堵不住别人的眼睛。
　　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没有书脊名字的圣经，把夹在里面的誊页抽出来看了一遍。凯斯宾的名字在她的笔迹里躺着，六年前的几笔田产，低得吓人的价钱。她把纸放回去，推上抽屉。
　　还不到用的时候。
　　从第二天起，她要了报纸。莫顿太太进来回话，说老爷问了，夫人看什么报。她说看金融版。莫顿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敢接话，报纸还是送来了。
　　她读了六天。铁路，债券，码头，约克郡的三处矿，两家同他合伙的银行。第七天晚上，周三，晚餐的餐桌上多了一瓶她没见过的酒。
　　"尝尝。"他说，"法国来的。"
　　她抿了一口，说好酒。
　　"忠诚街，"他切着盘子里的肉，像是随口提起，"不在第六区。"
　　"巴黎的街改名比雾散还快。"她说，"我住的时候它叫那个。"
　　"我看过三年前的市区图。"
　　"那您看的图比我住的街贵。"她把杯子放回去，"图是花钱印的，街是穷人踩出来的。两码事，凯斯宾先生。"
　　他放下刀，抬起眼。烛光在他眼睛里成了两个很小的点。
　　"你在巴黎的地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住的街，你的学校，你的房东。我给了你三次机会自己改口。"
　　"改什么口？"她说，"我这个人就卖给您了，连过去一起。您手里现在摊着地图、旧报、船期，还有一条开往加来的船——别这么看我，我是猜的。"她顿了顿，"我猜得着，是因为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查。"
　　房间里很静。莫顿太太上汤的声音在门外停了一拍，又退开了。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说。"她拿起汤匙，搅了搅，"您查我的梧桐树，查了三周，查到一条不存在的街。我这个人无聊，这几天也顺手查了查别的——约克郡的田产，您名下的，我看出点意思来了。"
　　他的背脊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我父亲的教区在乡下，小时候他带我看望教民，有些人家忽然就不种了，田也换了姓，价钱都低得吓人。那些年买地的，后来都发了大财。"她舀了一勺汤，喝完，"报上说您是大手笔。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两行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把汤匙搁在碟沿上，声音仍旧不高，"查人这回事，谁都会。查到我，查到的不过是条不存在的街；查到您，"她抬起眼，"查到的是什么，得看拿笔的人心诚不诚。"
　　他把刀叉放了下来。
　　银器磕在瓷盘边上，当的一声。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她脸上过，又从她脸上过，像一只手在找缝，找了半天，没找到。
　　那顿饭，他再没说话。
　　汤撤下去，鱼撤下去，烤肉撤下去，布丁上来了，两个人谁也没碰。九点半，他推开椅子，说了声"慢用"，上楼去了。他的脚步声一直上了三楼，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
　　她一个人把布丁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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