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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会 请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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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是周二到的,烫金的姓氏她三天前刚在黑皮本上见过二十几次。
塞恩伯爵夫人谨定于周四午后四时敬备茶点,恭候凯斯宾夫人光临。
她把请柬放在早餐桌上。亚瑟看了一遍,从信封里取出她预先写好的回帖,亲手涂掉了两个字,重新誊了一遍,才签了字。
"你的字太硬。"他说,"伯爵夫人喜欢圆润的字。"
"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买的东西,我都知道行情。"他把回帖递还给她,"周四,车两点到。穿那件灰绿的。"
灰绿的那件,是衣柜里六件之一,最合身的意见就是它的肩线像长在她身上。她想起婚礼上那枚略大的戒指,什么都没说。
塞恩府的客厅挤着十七八位太太小姐,炉火太旺,窗户又关得太严。她一进门,噪声低了半拍,然后以更认真的态度响起来。
"凯斯宾夫人!"伯爵夫人迎上来,五十多岁,笑容得体,眼睛在得分,"可把你盼来了。全伦敦都在说凯斯宾先生的婚事,我们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妙人收得服他。"
"夫人。"她屈膝,角度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
"巴黎回来的?"伯爵夫人挽着她的手往里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周围三四个人听清,"听说夫人在巴黎住过?那地方好呀。姑娘家出去镀一层金,回来就是不一样。"
"巴黎的雾比伦敦薄。"她说,"看得清远处的屋顶。"
"维勒子爵府上的舞会,当年可是全巴黎最贵的。"说话的是个瘦女人,三十多岁,佩着过分大的珍珠,"夫人去过吗?"
"没去过。"她说,"我那时候住得偏。"
"哎呀,偏不偏的,巴黎统共那么点大。"瘦女人转向伯爵夫人,"我表妹去年从巴黎回来,法语说得跟本地人似的,脾气也学了个十成——我姨妈到现在还管不了。"
一圈轻轻的笑。艾莉诺跟着笑了笑,端起茶,吹了吹。
捧场的和试探的轮流来。有位卡文迪什小姐,二十出头,漂亮得有点锋利,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里都有"凯斯宾先生"四个字:凯斯宾先生喜欢什么,凯斯宾先生平日读不读诗,凯斯宾先生是怎么同夫人认识的。
"在教堂。"艾莉诺说。
"教堂?"卡文迪什小姐眨眨眼,"凯斯宾先生进教堂?"
"男人进教堂,多半是有求于人。"她放下茶杯,"卡文迪什小姐,你的缎带歪了。"
小姐下意识去摸后颈。那一轮的笑声换了边。
最热闹的缝隙里,她注意到窗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浅色的旧长裙,膝上搁着个素描本,没人同她说话,她也不看谁,只用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碰翻了她的茶杯,茶水漫过裙角,那人连句对不住都没有。
"失陪。"艾莉诺对伯爵夫人说。
她走过去,在那女人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先递了自己的手帕。
"芬威克小姐?"她看了看素描本下角铅笔写的缩写,"这是蕨类?叶背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您认得?"
"我父亲书房外头的墙根底下有一丛。小时候我数过,一片叶子背上有一百二十个孢子囊。"
芬威克小姐笑了,眼角的纹路一下子生动起来。她们说了十来分钟蕨类、苔藓和哪条河边的羊齿长得最好。中间有两位太太过来,想拉艾莉诺回去打牌,她坐着没动,"同芬威克小姐说话有意思,你们先玩。"
两位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走了。
四点三刻,她告辞。伯爵夫人送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夫人,下次请一定再来。您这样的人,常来,我们这儿就干净了。"
"夫人客气。"
车轮动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贴着一层薄汗。
亚瑟坐在对面看文件,膝盖上摊着当日报纸。车过两个路口,他把报纸折起来。
"今天她们说了什么。"
"问我在巴黎住哪儿,问维勒子爵的舞会,问您是怎么同我认识的。"
"维勒子爵。"他重复了一遍,"问这个的是谁。"
"一位瘦高的夫人,大颗的珍珠,眉梢有颗痣。"
"斯坦霍普夫人。"他说出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她还说了什么。"
"说我法语一定好。说我镀了金。"她一条一条数过去,语气像在念菜单,"说巴黎的姑娘出去一年,回来脾气见长。伯爵夫人说巴黎的雾好,我说雾太薄,看得清远处的屋顶。"
他看着她。车厢里只有轮声。
"你不生气。"
"茶会上说的话,"她说,"风从耳朵进来,从耳朵出去。父亲教过我——主日学的名单要背熟,因为名册上的每一个孩子都要叫得出名字。今天客厅里十九位,我记住了十八个。忘掉的那一个,"她顿了顿,"是碰翻芬威克小姐茶杯的,我没问她姓什么。"
"你倒有闲心管别人。"
"她画的蕨类很好。"
车到家门口。他先下去,回过身,隔着车门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核对什么数字。
"下一场是沃波尔家的晚宴。"他说,"下下个周四。"
"知道了。"
她下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听见他的马车没有立刻走,又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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