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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同窗又一年 八月底的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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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梧桐还没黄透。
叶子绿得发沉,边缘卷起一线焦边,像被谁拿打火机燎了一下又赶紧吹灭。蝉声比盛夏虚了,叫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风就趁机溜进走廊,把教学楼门厅公告栏前的人群吹出一层细汗。林知悦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三层,她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瞅,只看见一堆后脑勺和一张过了塑的A2纸,铁丝挂着,风一吹不翘边,只晃两下。
她仗着瘦往里钻,书包带子挂住一个男生的胳膊,她头都没回地说了句“抱歉抱歉”,钻到最前面。
高二(7)班。五十个名字,从上往下排。她的视线像被什么拽着走,第一行就撞上了江旭白,第三行是苏念安,往下数到第十九行,陆沉。她自己夹在第七行,不偏不倚,前后都有人。
“四张桌,一间屋。”林知悦对着名单乐出了声,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看了她一眼,她不管,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甩进四人群里:【都在。一张不少。】
陆沉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隔了五秒:【等等——我年级二十九?我前面二十八个人?】
苏念安:【你前面二十八个里有物化地的,你算不错了。我年级十四,嘻嘻。】
江旭白:【嗯。】
林知悦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笑出了声。一年了,这人在微信上还是这德行,跟个老式电报机似的,能省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但她也知道,这会儿他肯定在屏幕那头笑,笑得比谁都欢。
教室还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桌椅还是那些桌椅,桌面上刻的“早”字还在,只是多了几道新划痕,像树的年轮,记录着上一届和上上届的心事。林知悦走进去,习惯性地往第二排靠窗走。走到一半停了脚,转头看讲台旁边的墙——上学期贴的课程表被撕了,剩一圈胶印,四四方方的,像框住了一段旧时光。
“看什么呢?”苏念安从后门冒出来,书包往第一排桌上一搁,“你座位在那儿呢。”
“你怎么知道?”
“门背后贴了临时座次表。老张手写的,跟鬼画符似的。”苏念安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第二排靠窗,我第三排靠窗,江旭白第三排过道。陆沉——”她翻了一下照片,“最后一排靠门,垃圾桶旁边。经典。”
“老张故意的吧。”
“陆沉自己要求的。原话是‘老师我东西多,坐后面方便’。”苏念安耸了耸肩,“然后老张就把他放垃圾桶旁边了。”
正说着,江旭白从门口进来了。白短袖,黑书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第二排靠窗停了一拍,走过来把袋子往林知悦桌上一放。
“这什么?”
“包子。我妈今早蒸的,非让我带几个。”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又补了一句,“你吃早饭了没?”
林知悦打开袋子,四个包子白胖胖地挤在一起,褶子捏得比上学期好多了,至少没漏。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还热着,面皮发得刚好,软中带韧。
“你妈手艺见长啊。”
“那是我包的。”江旭白把书包塞进桌洞,头也没抬,“我妈负责调馅,我负责包。褶子捏了二十多个才练出来。”
林知悦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你一大早起来包包子?”
“五点半起的。”他抬起眼,笑了一下,“你不是爱吃包子嘛。”
“我什么时候说——”
“上回你带包子来的时候说的。你说‘你妈包的比我妈包的好吃’。”他把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林知悦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江旭白,你是不是暑假在家练了三个月包包子就为了开学带给我吃?”
江旭白低头翻新课本,耳朵尖红了一点,语气却稳得很:“练着练着就会了。顺手的事。”
苏念安从第三排探过头来:“我的呢?”
“袋子里还有俩。”江旭白头都没抬。
“这还差不多。”苏念安不客气地拿了一个。
陆沉是最后一个到的。背个比上学期还大的书包,左手一箱奶,右手一摞课外书,进门就往最后一排冲。经过林知悦旁边看见江旭白,脚步一顿。
“江神!包子!”他伸手就要抓。
江旭白把塑料袋往林知悦那边一拉:“没了。”
“四个!我刚看见还有俩!”
“那两个是苏念安的。”
“我吃一个!”
“你吃食堂去。你爸不是给你办了饭卡吗?”
陆沉悲愤地抱着奶箱往后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林知悦!你管管他!”
林知悦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回:“管不了。包子太好吃了。”
陆沉一屁股坐在垃圾桶旁边的椅子上,拆开奶箱掏出一盒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口。苏念安从包里摸出个茶叶蛋递过去:“喏,我从家带的。”
陆沉接过来,感动得差点没哭:“还是苏姐疼我。”
“别叫我苏姐。叫苏念安。”
“好的苏姐。”
苏念安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张鹏踩着上课铃进来。短袖衬衫换了新的,浅蓝色,领口没褶子,看着精神不少。保温杯也换了,原来那个裂了用502粘过的搪瓷缸终于退休,换了个不锈钢的,亮锃锃地立在讲台上反光。他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在九月的空气里升上去,散开。
“高二了。”他环视一圈,“先说三件事。第一,咱们班物化生组合,五十个人没变。跑了的三个,新来的三个。面孔有生有熟,自己认认。”
教室里互相瞅了两眼。几个面生的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看着有点拘谨。
“第二,选科定了,不改了。以后谁再说‘我当时要是选历史就好了’,自己找堵。不伺候。”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第三,座位。”张鹏从讲台抽屉里摸出空白座位表,“按高一期末成绩选。第一名先来。老规矩。”
教室里一阵骚动。陆沉在后排扯嗓子喊:“老张!我期末多少名?”
“你自己心里没数?”张鹏头都没抬。
“我知道。我这不是想让大家也听听嘛。”
“二十九。”张鹏抬了抬眼皮,“你旁边那位苏念安,十四。比你稳当多了。”
陆沉转头看了苏念安一眼,苏念安面不改色地翻着英语单词本,假装没听见,耳朵却弯了一下。
江旭白第一个上去选座位。他拿着马克笔在座位表前站定,没怎么犹豫,先在第三排靠过道画了个圈。然后回过头朝林知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在第二排靠窗的格子旁边用手指点了点。
“老张,这儿有人选吗?”
“还没轮到呢。你管好你自己的。”
“那我先替文娱委员看一眼。”江旭白笑得坦荡,“第二排靠窗。她去年的风水宝地,我怕有人抢。”
林知悦在后面差点把笔扔过去。苏念安低声说:“他这跟直接给你占座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林知悦把笔攥紧,“他连招呼都不跟我打。”
江旭白回来的时候路过她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弯腰压低声音:“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了。你选的时候别往别处看。”
“谁要你留。”林知悦瞪了他一眼。
但等轮到林知悦上去的时候,第二排靠窗果然还在。她画了圈,回头看了一眼江旭白,他冲她挑了挑眉,表情写满“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苏念安选了她旁边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正好在江旭白后桌的旁边。陆沉毫无悬念地又选了最后一排靠门,垃圾桶旁。
张鹏敲了敲黑板:“行了。座位换了,高二了,我丑话说前面——今年老周盯得紧,尤其盯高二。男女生交往过密的,上课传纸条的,桌洞里藏东西的,都给我收敛点。”
“桌洞藏东西”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林知悦正在喝水,差点呛着。江旭白在前面翻着课本,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苏念安趴在桌上假装找笔,闷声笑。
下课后四个人在走廊上碰头。陆沉靠着栏杆,叹了一大口气:“终于,咱四个又凑齐了。你们不知道,我暑假搬完砖天天盼着开学。我爸说‘你那个学习小组挺好,暑假没白过’,然后给我买了个新手机。就冲这,我下学期搬砖还去。”
“你搬了几天?”苏念安问。
“四天。前三天差点死工地上。第四天学会了偷懒。”
江旭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偷懒还好意思说。”
“你不也去了?你去了两天。”
“我爸只让我体验两天。你爸让你长记性。”
陆沉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说得跟我多惨似的。”
林知悦靠着墙看他们仨拌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都选物化生?”
“对。”苏念安说,“地理我背不动,政治更背不动。生物好歹有点逻辑。再说了——”她看了江旭白一眼,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江旭白不明所以地回看她。
陆沉接上:“我跟我爸商量了。他说物化生能报的专业多,以后好找工作。而且——”他顿了顿,难得认真了一下,“我觉得跟着江神混有前途。他数学物理好,我化学差的时候还能问问。”
“你化学还差?期末八十二。”苏念安戳了他一下。
“那是对我来说。跟你们比差得远。”
林知悦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去年高一开学,四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第一次凑齐,陆沉还在纠结冰水和常温水的区别。现在一年过去了,搬砖的搬砖,写感想的写感想,化学从六十几到八十几的也有,成绩年级第十四的也有。时间像梧桐叶,落了一茬又长一茬,但树还是那棵树,人也还是那些人。
“行了行了,别站这煽情了。”林知悦揉了揉鼻子,装作没事的样子,“走吧,去食堂。我饿了。”
“你请客?”陆沉眼睛一亮。
“我凭什么请客?”
“庆祝咱四个又同班啊!”
“你年级二十九,我年级第二,你让我请你?”林知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要请也是你请我。”
“我年级二十九也不差啊!全年级前三十呢!”陆沉在后面追了两步,“再说了,你第二请第二十九,不应该吗?”
“不应该。”林知悦头都没回。
“那苏念安请。”
“我年级十四,比你高十五名。”苏念安淡定地往前走,连头都没回,“我更没理由了。”
陆沉站在原地两手一摊,转头看江旭白:“江神,你年级第一,你请。”
江旭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阳光:“我请可以啊。你先把上学期欠我的三顿早饭还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三顿早饭了?”
“物理及格那次说请,化学上八十那次说请,期末进前三十又说请。一次都没兑现。”
陆沉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那、那等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再说。”
“行,我记着。”江旭白掏出手机,当着陆沉的面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欠早饭三顿。九月十五号前兑现。”
“你大爷的,你还真记啊!”
四个人在楼梯口笑成一团。林知悦走在最前面,耳朵还有点红,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江旭白走在最后。等前面三个人拐过楼梯角,他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林知悦。
“什么?”
“早上出门前从铁盒里拿的。那颗桃核。”
林知悦接过来低头一看,是暑假在水库边吃剩的那颗桃核,被洗得干干净净,褐色的壳上纹路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小的山脊地图。
“你把它带学校来干嘛?”林知悦捏着桃核问。
江旭白两手插兜,跟她并排下楼梯,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铁盒搁家里,万一我暑假过完了,忘了这个夏天怎么办。搁你手里,你替我记着。”
林知悦攥着那颗桃核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开口:“你少来这套。你自己攒的你自己管。”
“那你不要就还我。”
“谁说我不要了。”林知悦把桃核往兜里一揣,快步往前走,耳朵有点红。
江旭白在后面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上。
走廊尽头的梧桐被风掀了一下,叶子翻过背面来,灰扑扑的颜色,跟正面深绿交替闪了闪,像谁翻了一页没写完的信。林知悦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旭白还跟在后面两三步远,白衬衫,黑书包,嘴角挂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高二开学第一天,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梧桐叶落了一茬又长一茬,座位换了一轮又一轮。但只要回头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走多远的路,都像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