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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晨灶有微温 四月底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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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清晨,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不到七点,巷子口那排梧桐已经浸在一层薄薄的金光里,叶子长得巴掌大了,密密匝匝地搭在一起,风一过就翻出浅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楼下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顺着风飘过来一股面香,混着巷子深处谁家在煎鸡蛋的油味。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是昨晚洒水车留下的。
林知悦六点五十就爬起来了。
她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白菜,猪肉馅放在碗里,旁边搁了一小碗葱末。林知悦洗了手凑过去,她妈拿擀面杖指了指旁边:“看着。发面昨晚就和好了,现在切剂子。”
林知悦站在旁边看她妈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按扁了拿擀面杖擀成圆皮。她妈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转着圈变大,中间厚边上薄。林知悦拿了一张皮摊在手心,挖了一勺馅放上去,跟着她妈的动作捏褶子。捏了三个,前两个全漏了馅,第三个勉强合上了口,褶子歪歪扭扭的,看着像个小怪物。
她妈瞟了一眼:“你那个留着你自己吃。”
“我吃就我吃。反正馅是你调的,味道肯定对。”
她妈包了十二个,林知悦包了三个。上锅蒸了十五分钟,掀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她妈拿筷子把包子夹出来晾在盘子里,林知悦挑了自己包的那三个装进保温袋,又挑了两个她妈包的好看的放进去。出门之前她妈往袋子里塞了盒牛奶:“带着。给那个男同学。上回人家给你带那么多回早饭,咱不能光吃人家的。”
“知道了知道了。”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二十。窗外的梧桐叶影落在桌面上,被风晃得碎碎的。江旭白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英语课本。林知悦把保温袋往他桌角一搁,袋子还是热的,底上洇出一点油印子。江旭白抬头看了一眼:“你包的?”
“我妈包的。我包了三个。你吃的时候注意点,我包的可能有漏的。”
江旭白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五个包子,有两个褶子歪得特别明显,一看就是新手包的。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你包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褶子歪。不过馅没漏出来。比我强。我上回包了三个全漏了。”
“你那是手劲太大。我妈说要轻点捏,收口的时候往中间拢。”
“下回你教我。”
“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会了给你包。”
林知悦愣了一下。她把书包放下来,在座位上坐好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我妈包的这几个吃完了再说。”
第一节课课间,苏念安从旁边凑过来,一眼看见江旭白桌上还没吃完的包子:“哟。谁给你带的?”
“林知悦。”
“她包的?”
“她和她妈。她包了三个,漏了俩。”
“你怎么看出来的?”
“褶子歪。”
苏念安扭头看了林知悦一眼:“你包包子褶子歪?”
“第一次包。能合上口就不错了。”
“那你还说人家陆沉手笨?”
“我跟他不一样。我第一次包,他那是包了多少回了还漏。”
苏念安笑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旭白桌上那个包子:“江旭白你吃着什么感觉?”
“还行。馅调得好。”
“你就说还行?”
“那我说什么?第一次包能包成这样不错了。”
苏念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林知悦在旁边假装翻英语书,耳朵尖有点红。
中午食堂,四个人凑一桌。食堂窗外那排梧桐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发亮,叶子绿得透光。陆沉今天打的菜少,说“早上江神分了我一个包子,挺顶饱的”。林知悦问:“你吃的是我包的还是我妈包的?”
“我怎么知道哪个是你包的?”
“褶子歪的是我包的。”
陆沉想了想:“那我吃的那个褶子挺正的。应该是你妈包的。”
“那你没尝出区别?”
“包子能有什么区别?都是白菜猪肉馅。”
“我包的皮稍微厚一点。”
陆沉愣了一下:“好像是厚一点。我还以为是食堂的包子皮不一样。”
苏念安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陆沉你吃包子连皮厚皮薄都分不出来?”
“吃包子谁注意皮厚皮薄啊?馅好吃就行呗。”
江旭白在旁边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林知悦碗里:“皮确实稍微厚了点。下回擀皮的时候再擀薄一点就行。”
“你吃出来了?”
“吃出来了。皮厚的那几个褶子也歪。一看就是你包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怕你以后不包了。”
林知悦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少来。我下回还包。擀薄点就是了。”
下午放学前,张鹏进来通知了一件事:“下周期中考试考三天。考完试的周六开家长会。到时候每个同学把成绩单带回去给家长看。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心里有个数。”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嗡地一声议论开了。陆沉在后排哀嚎了一声:“家长会?成绩单?那要是考砸了不得被我爸念叨死。”
“那你就别考砸。”苏念安头都没回。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让我说什么?说‘你考砸了也没事’?你爸能同意?”
陆沉把脸埋进课本里。
放学路上,林知悦和江旭白拐进巷子才说话。四月底的傍晚天长了不少,天还亮着,巷子两边的梧桐叶子被晚风翻得沙沙响,墙根底下的野猫蹲成一排舔爪子。林知悦走了一段忽然说:“下周期中考试考三天,然后家长会。你成绩单给你爸妈看的时候,他们什么反应?”
“我妈看成绩单的时候一般先看名次。看到第一就放心了。我爸看完成绩单会问‘有没有不会的题’,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继续努力’。”
“你爸真省心。”
“你妈呢?”
“我妈看我成绩单先看分数,再看名次。看到第二就问我‘第一是谁’。我说江旭白。她就‘哦’一声,然后问我‘那孩子有没有不会的题’。”
江旭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妈问我有没有不会的题?”
“问了。每次考完试都问。我说‘他好像没有不会的’。我妈就说‘那你多跟人家学学’。”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跟他学着呢’。”
江旭白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妈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提过学习小组的事。说组长是年级第一,平时带我们复习。我妈说‘那挺好,你多跟人家学学’。”
“那你妈见过我吗?”
“没有。她就在家长会上远远看过你。上回家长会你上去领奖,她回来说‘你们班那个第一名长得还挺精神’。”
江旭白脚步慢了一拍:“你妈说我长得精神?”
“她是说年级第一长得精神。又没说别的。”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我长得精神不精神?”
林知悦偏头看了他一眼,四月底的夕阳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眉眼映得清清楚楚。她收回视线,走快了两步:“还行吧。”
“还行是行不行?”
“行。行了吧。”
江旭白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走到小区门口,林知悦把钥匙掏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周考试,你帮我盯一下我化学。我妈要是知道我化学考砸了,肯定得念叨。”
“你化学砸不了。你方程式都背熟了。”
“万一呢。”
“万一你砸了,我帮你补。”
“你补我化学,我帮你补什么?”
“你帮我补语文。我作文有时候写偏。”
“你作文还能写偏?”
“能。有时候想太多了,写着写着就跑了。”
“行。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我帮你审题。”
“成交。”
林知悦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包子你觉得哪个馅的最好吃?”
“你包的。”
“我包的跟妈包的一样馅。”
“那不一样。你包的皮厚。皮厚的有嚼劲。”
“你吃包子还吃出嚼劲来了?”
“那当然。我嘴刁。”
“你嘴刁你以前天天吃食堂?”
“食堂跟你包的能比吗?”
林知悦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楼道。上到二楼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到了。明天包子还带吗?”
“带。换种馅。我妈说韭菜鸡蛋的。”
“你妈会包韭菜鸡蛋的?”
“会。她什么馅都会。就是包得没你妈好看。”
“你让你妈跟我妈学学。”
“行。下回让你妈教教我妈。”
“你少来。我妈不认识你妈。”
“那就让她们认识认识。”
林知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