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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窗含春雪 林知悦到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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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悦到图书馆的时候,天阴着。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整条街罩得灰蒙蒙的。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是雪要来的前兆。路边的梧桐还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前几天下雨没干透的水珠,被冷风一吹,凝成一层薄薄的冰壳,灰扑扑地亮着。
她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二楼靠窗那张长桌上已经有人了。陆沉来得最早,八点五十就到了,比说好的九点还提前了十分钟。他抱着一摞上学期期末的错题本、寒假作业、还有自己从网上打印的模拟卷,往桌上一搁,喘了口气:“我这辈子第一次周六起这么早。我妈以为我发烧了,摸了摸我脑门才放我出门。”
“你发烧才不这样。”苏念安九点整到的,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陆沉已经在了,愣了一下,“你吃错药了?”
“副组长说了,摸底考之前谁迟到谁请客。我可不想请。”
“我也说了?”林知悦九点零三分到,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摞复习资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梧桐树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今天这天气,看着要下雪。”
“下就下吧。图书馆里暖和。”苏念安把豆浆往每人面前推了一杯。
江旭白九点零五分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头发上沾了几颗细碎的雪粒,白白的,落在黑头发上格外显眼。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饭团,海苔裹的,便利店买的。“先吃。吃完再学。外面开始飘了,不大,但挺冷的。”
陆沉伸手就拿了一个:“还是组长贴心。下雪天还管早饭。”
“不是管早饭。是怕你饿着肚子学不进去。”
“那还不是管早饭。”
“吃你的。”
四个人边吃边翻自己的复习资料。窗外的雪下得细密起来,小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谁拿指尖在窗户上轻轻划拉。林知悦啃着饭团翻寒假作业,翻到物理那几页的时候顿了顿,把其中一道题拿笔圈了出来。苏念安凑过去看了一眼:“这题你不会?”
“不是不会。是这题我寒假做的时候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不确定对不对。拿不准的我都圈了。”
“你连拿不准的都要圈?”
“摸底考按成绩选座。万一我掉出前三,坐最后一排去了,你负责?”
苏念安看了一眼江旭白,压低声音:“你舍得让她坐最后一排?”
江旭白正低头翻陆沉的错题本,头都没抬:“舍不得。”
林知悦在桌子底下踢了苏念安一脚。
九点半,正式开始复习。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的雪花斜斜地落下来,把梧桐枝丫上那层冰壳慢慢盖住了。图书馆里暖气烧得足,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把外面的灰白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偶尔有人从楼下走过,人影在雾蒙蒙的窗玻璃上晃一下就没了。
江旭白把四个人的卷子收上去看了一遍,拿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分配:“陆沉,你物理的受力分析和电路图得重点补。苏念安,你英语完形填空错得多,阅读理解的答题速度也得上。林知悦,你数学和物理没问题,化学有几个知识点模糊,把方程式重新过一遍。”
陆沉凑过去看了一眼草稿纸:“我呢?就两行?”
“你两行都写满了。别人一行。”
“那我也太惨了。”
“你上学期期末物理六十四。别人都是八九十。你说谁惨?”
陆沉不吭声了,老老实实翻开自己的错题本。
接下来两个小时,四个人各做各的卷子。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声。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把整个二楼烘得暖融融的。中间苏念安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江旭白旁边瞟了一眼他正在做的东西,愣了一瞬。
“江神,你这写的是什么?”
江旭白抬起头:“化学方程式。怎么了?”
“你不是在复习吗?怎么还在给别人整理东西?”
林知悦凑过去看了一眼。江旭白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他自己的复习提纲,字迹工工整整;另一张上面列了一排化学方程式,旁边还画了箭头和标注,字比提纲上大了一号,生怕人看不清似的。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林知悦问。
“昨晚。你昨天在群里说化学有几个点模糊,我正好记得清楚,顺手列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还叫早?”
“十一点算早。我平时十一点半。”
陆沉从卷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方程式清单,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乱七八糟的错题本,叹了口气:“我要是女的我就追你。这也太周到了。”
“你追我我也不要。”江旭白头都没抬。
“为什么?”
“你物理六十四。”
陆沉把脸埋进卷子里。
十一点半,林知悦把化学方程式清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拿笔标注了几个还是不太确定的地方。江旭白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你看这个,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你按电子守恒走就行。先把化合价标出来,找升降,再配系数。”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零零星星的几片慢悠悠地往下飘,像是下累了。天色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太阳在云后面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把图书馆的窗台照得亮了些。林知悦低头看草稿纸上江旭白画的箭头,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一遍,点了头:“我试过电子守恒。但有机的部分我就乱了。”
“有机的你先把官能团认全了。醇醛酸酯,每个对应的反应类型背下来,到时候往上套就行。题型跑不出那几种。”
“你背了?”
“背了。我寒假把化学课本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了一遍?”
“嗯。抄的时候顺便就记住了。”
林知悦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人吗?”
“是。还是年级第一。”
苏念安在旁边啃着第二根能量棒,含含糊糊地说:“你俩这对话,我要不是亲眼看着,还以为是在秀恩爱。”
“你少说两句。”林知悦瞪了她一眼。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的面馆吃了午饭。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被人踩得灰扑扑的,脚底下一踩就化成一摊水。面馆里热气腾腾的,老板娘在灶台前面忙得团团转,锅里的水汽把窗户糊得一片白。陆沉吃了一碗牛肉面外加一个卤蛋,又抢了苏念安半碗炸酱面。苏念安气得拿筷子敲他手背:“你自己不点?”
“我点了。我吃不饱。”
“你早饭没吃?”
“吃了。两个包子。但我脑子用多了,饿得快。”
江旭白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他碗里:“吃。吃完了下午接着学。”
陆沉看着卤蛋愣了一下:“江神,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你考好了,我们组脸上有光。”
“我考好了跟你有光有什么关系?”
“组长带的组,组员考得好,当然有关系。”
陆沉把卤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那副组长呢?”
“副组长也沾光。”林知悦低头吃面,语气很平常。
下午的复习效率明显比上午高。雪停了之后太阳从云后面露了脸,淡淡的,没什么热乎气,但把图书馆的窗户照得亮堂堂的。陆沉做了三道受力分析的大题,错了其中两道,但第三道居然做对了。江旭白看了一眼他的解题步骤,拿笔在草稿纸上打了个勾:“这题对了。思路没问题。”
“真的?”陆沉把卷子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嘿嘿笑了两声,“我就说嘛,我脑子好使。”
“好使但得用对地方。你上午错的那两道都是没画图,光靠脑子里想。以后老老实实画图。”
“知道了知道了。”
苏念安做了两篇英语阅读理解,卡在一道推断题上。林知悦凑过去看了一眼:“这题选B。你看第三段第二句,作者用了however,前面说了一些好处,后面才是他的真实观点。推断题考的就是这个转折。”
苏念安把文章重新看了一遍,一拍桌子:“还真是。我刚才没注意到however。”
“我上学期也老错这种。你下次看到转折词就拿笔圈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英语也不好。但阅读还凑合。”
“你那叫还凑合?上学期期末英语一百四十二。”
“一百四十二也不高。江旭白一百四十六。”
苏念安转头看江旭白:“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哪什么都会。我语文就没考过年级第一。”
“那第一是谁?”
“林知悦。”
苏念安把笔一搁:“你俩自己学吧。我走了。”
“你走什么?”林知悦拉住她。
“我在这显得我特别多余。”
“你不多余。你物理得补。”
苏念安又把笔拿起来了。
下午四点多,陆沉做完了最后一道电路图的大题,把笔一扔,伸了个懒腰:“完了。我脑子彻底木了。”
“木了也得把错题整理完。”江旭白把下午的卷子收上去看了一眼,挑出三道陆沉做错的题,往他面前一推,“这三道,今晚整理。明天早上发照片给我。”
“还发照片?”
“你答应过副组长什么来着?”
陆沉看了林知悦一眼。林知悦抬了抬下巴:“写。不写不行。”
“行行行。写。”
苏念安把书本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路面上一层薄雪照得泛着暖黄色的光。远处有几个人在扫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在傍晚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明天摸底考,大家加油。”
“加什么油。考完了再说。”林知悦把东西往书包里塞。
四个人出了图书馆,在门口分了三路。陆沉和苏念安往东走,林知悦和江旭白往西。路面上那层薄雪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打旋,踩上去滑溜溜的。走了一段,林知悦忽然说:“你明天有信心吗?”
“有。你呢?”
“有。但你化学方程式整理得比我自己整理的清楚。”
“那明天化学就靠那个清单了。”
“嗯。”
走了一段,林知悦又问:“如果摸底考我掉出前五,你会不会失望?”
江旭白偏头看了她一眼:“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掉出前五。你自己也知道你不会。你只是想问。”
林知悦被他戳穿了,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梧桐树干。树干上积的那层薄雪簌簌地落下来,撒了一地。
“明天考完了,晚上群里对答案?”她问。
“对什么答案。考完了就完了,对答案影响心情。”
“那不对答案干嘛?”
“考完了我请你去面馆吃面。算是小组摸底考结束的庆功宴。”
“你请客?”
“嗯。我请。”
“那苏念安和陆沉呢?”
“他们也来。四个人都来。”
“你请三个人?”
“组长请客。”
“那你不是亏了?”
“不亏。考好了都高兴。”江旭白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偏头看她,“你考好了我更高兴。”
林知悦没接话,脚步快了一点。她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了一句:“为什么我考好了你更高兴?”
江旭白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薄雪上晃了晃。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别迟到。”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你每次都掐点到。摸底考提前十分钟到,别卡着铃声进考场。”
“行行行。提前十分钟。”
林知悦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旭白还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摆了摆手。头顶的梧桐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路灯的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几颗细碎的白点。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考好了请你吃面。”
江旭白回了一条:“说好了。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