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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痕之外 开学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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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星期一。
蝉还在叫。叫得比八月虚了,一声接一声,中间要喘一口。
青梧一中校门口那排梧桐叶子还是绿的,边上卷了一点焦黄。阳光从叶缝里穿过,落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出一片白,看不清里面贴的什么。
公告栏前的家长比学生多。
七八张A4纸,一张一个班,用透明胶粘着。
纸的四角都粘了,风一过,纸边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江旭白站在最外圈,静静地站着。没向前挤。等前面几个家长看完挪开,才往前走了两步。
七班那张纸在右下角。名单从左上角开始排,一行一个名字,四十几个。他从上往下看。
第三行是他自己。
江旭白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视线往下走了一行。
第四行:林知悦。
他停了两秒,也没为什么,就是看了两秒。
旁边有人挤了过来。
“借过一下”
声音很轻,带着点喘,像是刚跑过来。
一个女生侧着身从他和公告栏之间挤进来,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她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往上提。马尾扎得松,后颈那里有几根碎发没扎进去,被汗贴在皮肤上。
她站好以后,抬着头在名单上找。从上往下,一行一行。找了一遍,又找了一遍。眉头皱了一点。
江旭白往自己那边挪了半步,腾出点位置。
“按成绩排的。”
她转头看他:“什么?”
“名单。按中考成绩排的。”
“哦——”
她往最上面看。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看到第四行。
“哦。”她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挤出人群。
江旭白站在原地。蝉叫了一声,停了。
陆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开了盖。
“找到了?”陆沉问。
“嗯。”
“几班?”
“七班。”
“我也七班。”陆沉把那瓶没开的递过来,抱怨了一句,“这届分班怎么乱七八糟的。”
江旭白接了过来
陆沉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往公告栏那边扫了一眼:“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人说名单怎么排?”
江旭白没答,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陆沉看了他两秒,拖了个长音:“哦——”
“哦什么。”
“没什么。”陆沉一仰脖子,把剩下的半瓶灌完,“走吧,找教室去。”
高一(7)班在二楼最东头。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风扇在转,把窗帘吹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江旭白在门口看了一下。教室不大,六列,八排。窗户朝西,这会儿太阳还没斜过来,第三排靠窗那块桌面是最好的,没光。
他往里走。走到第三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靠窗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是刚才那个女生。
她把书包塞进桌洞,水杯掏出来搁在桌角,搁歪了,伸手扶正。然后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看外面那棵梧桐。
江旭白在她后面那排坐下,隔了一排,斜后方。
陆沉跟在他身后,嫌前面桌子太挤,直接溜达到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
坐下以后,江旭白把书包放进桌洞,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什么东西,硬的,是桌洞里上届学生留下的一截断铅笔。他把铅笔拿出来,搁在桌角。
苏念安是踩着铃进来的。
她进来扫了一圈,然后直奔第三排靠窗,书包往桌上一放,胳膊肘撑着。
“你坐这儿啊。”
“嗯。”
“我坐你旁边。”
她把邻座的椅子拉开,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防晒买了没。”
“还没。”
“我妈昨天塞我包里一瓶,我用不完,分你一半。”
林知悦只是说了一句谢谢没回头,还在看窗外。
“看什么呢。”
“梧桐。”
“梧桐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要黄了。”
苏念安顺着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转回来开始翻书包。
七点五十。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短袖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是老式的,方头。左手端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大半。
教室里安静下去。
他把缸搁在讲台角上。
“同学们好,我是张鹏。是你们的数学,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张鹏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粉笔压得很重,最后一笔拖出一点白灰。
“先说规矩。”
底下没人说话。
“第一,我的课,不许趴在桌子上睡觉。”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又憋回去。
“第二,作业当天交,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前检查。”
张鹏拿起缸,喝了一口。放下缸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第三,别扎堆请假。我这里都会记录的。”
他从讲台抽屉里抽出一张纸,A4打印的,上面还带着点余温。
“座位表。”逐渐往后传。“先按这个坐一个月。有问题的下课找我,别自己换。”
纸传过来的时候有股油墨味,很淡。
江旭白接了过来,他从上往下找。
第一行,靠窗那列:苏念安。
第二行:林知悦。
第三行,隔了一个过道:江旭白。
倒数第二排靠门:陆沉。
他把手指头停在自己的格子上。纸很薄,手指头下面的字透过纸背,能摸出一点凹凸。
张鹏在讲台上翻点名册,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念一下名字,念到的举手。”
“张子俊。”
“到。”
“廖泽轩。”
“到。”
……
念到“林知悦”的时候,第三排靠窗有人举了一下手,很快放下来。
念到“江旭白”的时候,他举了一下。
张鹏从点名册上抬起眼睛,看了看江旭白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念。
“陆沉——”
“到。”后排传来一声,拖着点懒洋洋的尾音。
张鹏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下课后教室就乱了。有人开始按座次表挪东西,桌椅腿在地上蹭出一片响。
林知悦没动——她原来就坐那儿。苏念安也没动。
江旭白把书包从后面那排拎起来,往前面挪了一排,往左挪了一列。
经过第三排靠窗的时候,他没停。
坐下以后把桌洞里的那截断铅笔拿出来,重新搁在新桌角。
陆沉这时走了过来,拿起铅笔说到:
“江旭白,你怎么还有开学礼物。”
“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陆沉连忙摇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和其他人闲聊。
江旭白没有陆沉这么自来熟,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风了。那棵梧桐动了一下,叶子翻过来一半,露出背面浅一点的颜色。
江旭白把那抄好的座次表对折。
对折的时候看了一眼——折痕正好从“苏念安”和“林知悦”中间那道横线压过去,把两个名字分成上下两半。
他把纸展开,重新折,往左挪了一点点,让折痕从格子外面过。
然后塞进数学课本第一页。
放学的时候蝉又叫起来了,比早上还虚。
江旭白拎着书包出校门,陆沉在车棚那儿等他,自行车支起来又放下。
“明天还来送我?”
陆沉问。
“来。”
“后天呢?”
“来。”
“废话。”陆沉跨上车,蹬了两下,回头喊,“听说要军训啊!”
风把后面那半句吹散了。
江旭白没接话。他把手插进裤兜,往巷子口走。
梧桐叶子在脚边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片完整的,边上卷了一点焦黄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