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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秋爽斋的“新规矩” 三 ...


  •   三月二十,辰时。

      血启之夜后的顾府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正院青石板上留着几道刀痕,厨房门口的擀面杖断了一根,柴房旁边的水缸裂了半边,水淌了一地,混着泥和碎瓷片。东厂和九皇子的人撤了之后,沈鹤鸣带着几个家丁收拾了大半夜,到天亮才把明面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顾澜生没让大家歇着。辰时刚过,他就把府里剩下的人全叫到了正厅——常婆子、沈鹤鸣、王婶、几个家丁,加上拂衣。柳昔音没来,她还躺在秋爽斋的床上,蜡层剥了大半,站是能站了,但腿脚还撑不住走远路。

      正厅里摆着四把椅子,顾澜生坐了一把,沈鹤鸣坐在下首,常婆子坐了另一边。拂衣站在椅子后面,本来想靠着墙根站着就行,被顾澜生一个眼神扫过来,指了指最末那把椅子。她坐下了,觉得屁股底下的椅面硬邦邦的,比秋爽斋的脚踏好不了多少。

      “血启之夜的事,对外说闹了贼。”顾澜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厅里没人敢咳嗽,“东厂那边沈总管去应付,九皇子那边我来应付。府里从今天起立几条新规矩。”

      他伸出左手,银指套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第一,秋爽斋列为禁地。除苏拂衣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常嬷嬷送饭送到院门口,沈总管递药也递到院门口。少夫人的傀儡身份对外继续维持——九皇子那边以为她还没完全恢复,东厂那边以为她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这个假象要保住。”

      常婆子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大少爷,那少夫人的药和饭——”

      “苏拂衣管。”

      拂衣在后排椅子上举了举手:“大少爷,我管饭管药没问题,但我也得睡觉吧?我睡脚踏上,半夜少夫人翻身我要是没醒——”

      “秋爽斋西厢那间耳房给你住。”顾澜生说,“昨晚收拾出来了,床和被褥都换了新的。你搬到耳房去,少夫人夜里有事敲墙,你听得见。”

      拂衣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脚踏升级到耳房,有床有被褥,这算工伤改善还是变相加班?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顾澜生已经往下说了。

      “第二,苏拂衣的职衔从‘养娘’升为‘少夫人贴身护侍’。月钱涨至一两银子。”他顿了一下,看着拂衣,“昨天说的,新契今天签。常嬷嬷把契纸拿来。”

      常婆子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写好的契纸,推过来。拂衣接过来看了一遍,月钱一两,包吃住,职务栏写着“少夫人贴身护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兼管少夫人一切日常起居、用药、安全护卫及府内相关事务”。她把契纸放下,看着顾澜生:“‘贴身护侍’——护谁?侍谁?我怎么听着像保镖加保姆二合一?”

      顾澜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接她这句话,但拂衣觉得他端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忍笑。“你签了就是。”

      拂衣从常婆子手里接了笔,在契纸上画了押。画完之后她把契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嘴上嘟囔了一句:“一两银子,加个‘贴身’就当保镖用了。这买卖划算的是你。”

      “第三,”顾澜生放下茶盏,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府里的人手从今天起重新分派。常嬷嬷管内务和采买,王婶管灶房,沈总管——”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鹤鸣,“你暂时还管你的老差事。东厂那边你继续应付,但不用再给少夫人灌药了。傀儡药的事,从今天起停。”

      沈鹤鸣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旱烟杆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烟锅子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抬头,只应了一声“是”,声音跟平时一样慢悠悠的。

      “还有第四——”顾澜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像是要把这条规矩敲进桌板里,“每月初一,我会入内为少夫人诊脉。这是唯一的例外,除苏拂衣之外,只有我能进秋爽斋。别的时候谁来,常嬷嬷把人拦在院门外,拦不住的找沈总管。”

      常婆子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王婶跟着出去了。沈鹤鸣也站起来,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慢悠悠地开口:“大少爷,东厂那边今天下午会派人来问昨晚的事。我先把话撂在这儿——我应付得过去,但要是九皇子那边也派人来,你得自己出面。我这把老骨头挡不住两家。”

      顾澜生点了点头:“九皇子那边我来。”

      沈鹤鸣走了。厅里只剩顾澜生和拂衣两个人。拂衣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正要往外走,顾澜生叫住了她:“苏拂衣。”

      她回过头。

      顾澜生坐在椅子上没动,银指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昨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你回去跟少夫人说一遍。她昨晚醒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跟她细说。你告诉她——九皇子暂时退了,东厂那边沈总管在应付。让她安心养着。”

      “您自己不会跟她说?”拂衣问,“您不是每月初一进来诊脉吗?明天就是初一。”

      顾澜生沉默了一息。“明天再说。今天你先告诉她。”

      拂衣看着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昨晚当着满院刀兵说了“她们两个我护定了”,今天让他去跟柳昔音说一句“安心养着”,他反而缩回去了。“行。我跟她说。”拂衣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大少爷,我有一事不明白。”

      “说。”

      “您昨晚说‘顾府是我的’——那以后东厂和九皇子再派人来,您真能顶住?您后脑勺那针——”

      顾澜生的银指套在桌面上停了一拍。他抬起眼来看着拂衣,眼睑微微垂着,但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针的事,我这两天在想。”他把茶盏端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等我确认了,再跟你说。”

      拂衣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秋爽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梧桐树顶。拂衣推开竹门进院子,正要往正房走,王婶从厨房方向赶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苏姑娘,大少爷让我送来的——少夫人的安神汤。孙婆婆熬的,你给她端进去。”

      拂衣接过碗,往正房走。她推开正房的门,把汤搁在案上,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帐子。柳昔音醒着——眼睛半睁着,面蜡剥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针孔排成行,但比昨天看着好了一些,至少那些针孔周围的红肿退了。她看见拂衣进来,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拂衣在床边坐下来,把昨晚院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九皇子来了又走了,秦霜序带人堵了正院,沈鹤鸣把东厂的番子打发走了,顾澜生站在院子里说了“护定了”。她说完这些,把安神汤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柳昔音嘴边。

      柳昔音把汤喝了,嗓子比昨晚松了一些,能挤出短句子了:“……他……说……护……定……了……”

      “说了。当着满院子的人说的。”拂衣把第二勺汤递过去,“原话是‘她们两个我护定了,顾府是我的,她们的命也是我的’。您听听这话——‘她们的命也是我的’,这算哪门子表白?跟分配家产似的。”

      柳昔音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喝了第三勺汤,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叩——三短,一长,两短。拂衣认出来了,是“信他”的简码。

      “信他?”拂衣把碗搁下来,“您信他?”

      柳昔音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确实点了。

      拂衣坐在床边,看着柳昔音那张终于露出来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姨,顾少爷说每月初一进来诊脉。明天就是初一。您想见他吗?”

      柳昔音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她没叩密码,也没写字,就蜷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松开了。拂衣看不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点头。

      “行。您想好了告诉我。”拂衣把安神汤喂完了,把碗搁回案上,站起来准备去耳房收拾东西。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柳昔音嘶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声音:“……拂……衣……”

      拂衣回过头。

      柳昔音半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谢……谢……”

      拂衣愣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柳昔音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姨,您别跟我说谢谢。您是我娘的姐姐,我喂您一碗汤是我该做的。您要是真想谢我——”她把柳昔音的手放回被面上,掖了掖被角,“明天顾少爷进来的时候,您别给他脸色看。他昨晚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柳昔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次那个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

      拂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昔音靠在床头,面蜡剥了大半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鲜活。她把正房的门虚掩上,走到西厢耳房去收拾东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秋爽斋的“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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