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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方突击·血启之夜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寅时末。

      拂衣从地宫捷径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了一线青灰。她从府衙后院柴房的夹墙里侧身挤出来,满身都是井底的泥和暗道里的水渍,头发上沾着几根干草屑,左脚鞋底被铁刺猬扎了一个小洞,走一步咯吱响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灰,就听见了前院方向传来的动静。

      兵刃出鞘的脆响。靴子踩在瓦片上的闷响。有人压着嗓子喊“围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落地时闷哼了一声。拂衣贴着夹道的墙根往前挪了几步,从月洞门的缝隙里往前院看——顾府的正院里火把连成一片,穿灰斗篷的东厂番子和穿玄色窄袖袍的九皇子死士正从两个方向往中间压,中间的青石甬道上站着一排人,是沈鹤鸣带着几个顾府家丁,家丁手里攥着扫帚和擀面杖,沈鹤鸣手里攥着他那根旱烟杆。

      拂衣正要绕路往秋爽斋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苏明远从夹道另一头跑过来了,青衫下摆撩起来扎在腰间,跑得脚下生风。他身后追着两个灰斗篷的东厂番子,刀都抽出来了。

      “爹?您怎么出来了?”拂衣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苏明远跑到她跟前,喘了一口,伸手把怀里一沓东西塞给她——几页从册子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笔迹是他自己的。“心法全篇。我在底下默写了两天,刚写完你就来了。”他把纸塞进拂衣手里,然后转身站定了,对着追来的两个东厂番子撩了撩袖子,“你走。我引开他们。”

      拂衣把那几页纸塞进贴身的衣袋里,抬头看了她爹一眼。苏明远站在夹道中间,青衫下摆撩在腰里,露出底下那条打着补丁的灰布裤子和一双从地宫里穿出来的旧布鞋,鬓角霜白,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爹——”

      “走!”苏明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地上一摔,瓷瓶碎了,一股浓烈的黄烟从地上腾起来,把两个番子呛得捂着脸往后退。苏明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喊:“这边!苏明远在这边!”两个番子追着他去了。

      拂衣咬了一下嘴唇,转身往秋爽斋的方向跑。

      秋爽斋的竹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正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撕绸缎,又像是有人在掰干树枝,咔咔的脆响连成一片,中间夹着细碎的、金属崩断的弹跳声。她一把推开门,脚底下踩到了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差点摔了一跤。低头一看——满地都是蜡片。大大小小的蜡片,从指甲盖大到巴掌大,铺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残光。

      帐子里,柳昔音站起来了。

      她的脸全露出来了。蜡层从额头到下巴整片整片地裂开脱落,掉在地上、掉在被子上、掉在拂衣脚底下。底下的真皮肤苍白、细纹密布、针孔排成行,但眼睛完全睁开了,瞳孔里那层雾全散了,亮得像两盏刚添了油的灯。她身上那件藕荷色春衫的肩线处崩开了两道口子,几根断掉的金丝从皮肉里弹出来翘在半空,线头凝着暗红的血珠。她的腿在打颤——十二年没站过了,膝盖绷得直直的,脚掌踩在脚踏上,整个人扶着床柱才勉强站住。

      但她是站着的。

      “姨!”拂衣冲过去扶她。

      柳昔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嘶哑得像砂纸刮铁:“……你……回……来……了……”

      “回来了。”拂衣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入手冰凉,皮肉底下的筋骨在微微发抖,“您怎么站起来了?您十二年没——”

      “你……爹……出来……了……”柳昔音的手攥住拂衣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九……皇……子……来……了……”

      拂衣的脊背一僵。她扶着柳昔音往窗外看了一眼——秋爽斋的竹门外,院墙上面翻进来几个人影,穿玄色窄袖袍,落地无声。正院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月洞门那边。

      “走!”拂衣把柳昔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往门口拖。柳昔音两条腿颤得厉害,但踩在地上能迈步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她差点绊在门槛上,拂衣一把捞住她腰,把她架稳了。

      两人刚出秋爽斋的竹门,院门口就堵上来四个人。玄色窄袖袍,腰悬短刀,为首的那个拂衣认得——九皇子府上戏楼前面站过的灰衣侍从之一。

      “苏姑娘,”那人拱手行了个礼,“殿下请您去正院说话。还有这位——柳姑娘。”

      拂衣把柳昔音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柳昔音的手攥着她的后衣摆,指节绷得发白。

      正院方向的火把光越来越近了,夹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拂衣扭头一看——萧衍从月洞门里踱了出来,月白道袍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掀着,右手执玉柄拂尘,左手拢在袖中,身后跟着十几个玄色窄袖袍的死士。他的目光越过拂衣,落在柳昔音脸上,停了一息。

      “师姐,”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十二年没见你站起来了。”

      柳昔音的嘴唇在抖。但她把拂衣的后衣摆松开了,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拂衣旁边。“……师……弟……”两个字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像破了的箫,但稳住了,“……停……手……”

      萧衍的步子慢了一拍。他看着柳昔音那张蜡层剥尽、针孔密布的脸,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停住了。“师姐,你还能叫我师弟。”

      “能。”柳昔音说。这一个字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像是嗓子被自己硬撑开了,“但叫完这一声——你我牵丝阁情分,到此为止。你若再动拂衣——”她抬起手来,指尖对着自己的颈侧大脉,指节在薄薄的皮肤上按了按,“我自毁经脉。你永远拿不到密谱。”

      萧衍脸上的笑收了。

      正院方向这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拂衣扭头一看,秦霜序从正院月洞门里冲了进来,玄色男装,玉冠歪了半边,左手攥着一把短刀,刀尖上沾着血。她身后跟着裴照和七八个白莲教众,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但阵形没散。

      “苏拂衣!”秦霜序隔着半个院子喊了一嗓子,“你爹让我带话——他往东边跑了,东厂的人追他去了,让你别管他,先把这边收拾了!”

      三方在秋爽斋的院子里对峙上了。萧衍的玄色死士堵在月洞门那头,秦霜序的白莲教众占了正院方向,沈鹤鸣带着几个家丁从厨房方向包抄过来,手里攥着擀面杖和铁锅。晨光从梧桐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院子明暗交错。

      萧衍把拂尘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目光从柳昔音脸上移到拂衣脸上。“苏拂衣,把密谱心法给我。我给你苏家世代荣华。”他的声音还是那个温润调子,但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你爹在地宫里待了十二年,你不替他想想?”

      拂衣把柳昔音往身后又挡了挡,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我不给!”她的嗓门亮堂堂的,在院子里荡了一圈,“你拿密谱是要造傀儡军团!我爹就是不想让你得逞才一直躲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出《傀儡公主》的戏是演给我看的?公主反杀操控者——你巴不得我看了戏之后觉得‘反杀’是错的,乖乖把心法交出来让你去控人!”

      萧衍的拂尘停在半空。

      拂衣从袖子里摸出那把被金丝崩了豁口的旧剪子,对着自己的左手腕比了比。“密谱心法我记在脑子里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割腕放血,把血洒一地,你一滴都捞不着?到时候你拿什么去造傀儡军团?”

      萧衍看着她手里的剪子,眼皮跳了一下。

      柳昔音在她身后伸出手来,把剪子从拂衣手里按下去。“……别……割……”她的嗓子在拂衣耳边嘶了一声,“……我……来……”

      她把拂衣往旁边轻轻推了一步,自己站到了前面。十二年的傀儡,十二年的不能言语,十二年的蜡层覆面——此刻她站在晨光里,瘦得肩胛骨撑着春衫,腿还在打颤,但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直直地看着萧衍。

      “师弟,”她说,嗓子居然比方才又清楚了一分,“你要密谱——来拿。但拿之前,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萧衍沉默了几息。拂尘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停住了。“师姐,”他把拂尘搁回臂弯里,“你赢了。今天我不动手。”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的死士摆了摆手,“撤。”

      玄色窄袖袍的死士们收刀入鞘,跟着萧衍往月洞门外退。萧衍走到月洞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顾府正院方向一眼——顾澜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正院廊下,石青色圆领袍的袍摆上溅了几点泥,左手攥着那枚旧玉,银指套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顾澜生,”萧衍的声音穿过半个院子递过来,“你今天站哪边?”

      顾澜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廊下走过来,穿过月洞门,穿过满院刀兵,走到拂衣和柳昔音中间站定了。他的个子比萧衍高,站直了之后微微低头看着九皇子。“她们两个,”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护定了。今日起,顾府不再属于任何一方——顾府是我的,她们的命也是我的。”

      院子里静了一息。

      萧衍的拂尘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好。顾澜生,我记住你这句话了。”他拂袖转身,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月洞门的门槛,带着死士们退出了院子。

      东厂那边,沈鹤鸣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杵,回头冲着还攥着铁锅的家丁摆了摆手:“收了收了,别举着了,锅底灰掉菜里了。”灰斗篷的番子们见九皇子都撤了,互相看了看,也收了刀,跟着沈鹤鸣往厨房方向退。

      秦霜序从正院那头大步走过来,短刀往腰里一别,左手拍了拍拂衣的肩膀,拍得拂衣往前晃了半步。“丫头,有种。你娘没白生你。”

      裴照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有暗处藏着的人,然后往拂衣旁边站了半步,没说话。

      柳昔音靠在拂衣肩上,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拂衣一把捞住她腰,把她往秋爽斋里扶。“姨,别说话了,您每说一个字我心脏就停一拍——”

      柳昔音靠在她肩膀上,嘴角弯了一下,气声从嗓子里挤出来:“……你……比……我……强……”

      拂衣把她扶回床上,盖好被子,又拿棉巾把她脸上残存的蜡屑擦干净了。柳昔音一沾枕头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散。

      拂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柳昔音的呼吸平复成绵长的节奏,才站起来往门口走。顾澜生站在秋爽斋的门槛外面,石青色袍摆上沾着泥点,银指套攥着那枚旧玉,欲言又止。

      拂衣没回头,扶着门框说了一句:“顾少爷,你刚才说的‘护定了’——算数吗?”

      顾澜生:“算。”

      拂衣:“那我涨工资的事?”

      顾澜生顿了顿:“……明天签新契。”

      拂衣终于笑了,转头看他。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那张沾着泥和灰的脸上。“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活着。”

      窗外,永陵的梅子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旧书。十二年前的雨,十二年后还在下。但这一次,秋爽斋里三个人,都是醒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方突击·血启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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