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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秦霜序的“最后通牒”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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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戌时。
从九皇子府出来,拂衣在马车里坐了半路没说话。顾澜生也没开口,只在快到顾府的时候提了一句“你回去歇着,有事明天再说”,然后在前堂门口下了车,往耕读斋的方向走了。拂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觉得他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银指套在袖口里攥着,像是也在想事。
她没有回秋爽斋。她绕到后门,把那把旧铜钥匙从布绳上解下来,挂在了后门铁环上。然后回了秋爽斋,给柳昔音擦了脸喂了药,把帐子放下,在案上留了一张“去城西买线”的纸条压着,换了件干净衣裳,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壶春茶楼二楼甲字雅间。秦霜序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茶盏,没动过。她今天没穿玄色男装,换了一件深灰的窄袖直裰,头发只用一根旧木簪绾着,腰间那串钥匙用布条缠了,没有声响。她见拂衣推门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九皇子府的戏好看吗?”秦霜序问。
“你怎么知道我去九皇子府了?”拂衣在对面坐下来。
“顾府门口蹲着我的眼线。你上午跟顾澜生上马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秦霜序把茶壶拎起来,给她倒了一盏,“萧衍跟你说什么了?”
拂衣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新的,比上次那壶龙井还嫩,豆香在嘴里化开来,带着一丝微甜。她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小满那封旧信封,推到桌面上。“先说你的事。小满给你的。”
秦霜序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瞬——那个米粒粘过又撕开的痕迹她注意到了。她把信封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薄纸,折叠了两折,展开来只有巴掌大小。秦霜序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拂衣看见她端着纸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绷起来了。
“写的什么?”拂衣问。
秦霜序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然后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搁在桌上。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来,才开口:“九皇子已经查知白莲教在永陵所有据点的位置。信上写了七个联络人的名字、住处、日常路线。小满说,九皇子那边的人这两天在城西一带活动频繁,她怀疑有人已经摸到了暗线边上。”秦霜序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一度,但还算稳,“她要我三日内把人全部撤走。”
拂衣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三日内?”
“三日内。”秦霜序把信封收进袖中,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小满呢?她还在府里?”
“还在。我今天中午本来说去找她问馄饨摊的事,被九皇子的帖子截了。”
秦霜序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左颊那道旧剑伤在灯下被牵动了一线,疤面泛着淡淡的白。“她暴露了。九皇子要抓她。”
拂衣把茶盏搁在桌面上,站起来:“我回去带她走。”
“你带不走。”秦霜序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你回去带她,等于告诉九皇子的人‘小满在顾府里,快来抓’。你前脚带她出门,后脚就有人跟上。九皇子布的是网,小满是饵,他等着你自投罗网。”
拂衣的胳膊在秦霜序掌心里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秦霜序按在她袖口上的手,那只手上有薄茧,指节干净,虎口处有一道旧刀痕。“那我把小满扔那儿不管?”她的声音往上挑了挑,尾音有点涩,“她今天中午还在柴房跟我分酱肘子,说‘如果我出了事你帮我把信送出去’。我送出来了。然后我回去跟她说‘你自求多福’?”
秦霜序没有松手。她等拂衣把这几句话倒完了,才慢慢开口:“管。但要先拿到你爹手里的密谱。”
拂衣的眉毛拧起来了。
“密谱里有一章‘反制机关术’。”秦霜序的手从拂衣胳膊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九皇子在永陵城底下布了傀儡阵——一种用丝线连起来的机关网,能控人、能传信、能封路。他的死士和暗探都靠这个阵联络调度。要破他的阵,就必须要‘反制机关术’那一章。拿到那一章,我们就能把九皇子的网撕开一个口子,趁乱把小满捞出来。”
拂衣坐回椅子上,撑着膝盖想了片刻。“我怎么拿?我爹在地宫!”
“你血能启柳昔音。”秦霜序看着她,“柳昔音曾是你爹最亲的弟子——她记得牵丝阁所有机关布局。你让她醒着的时候把地宫入口那几道机关的画法告诉你,你就能进去。”
拂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带着气音的叹息。“所以又绕回我姨身上了。”她把两只手举起来,十根手指头在灯下摊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我姨认识我爹,我爹认识您,您认识我,我认识小满,小满她爹是沈总管,沈总管是东厂的人但帮我爹蹲了十二年,东厂给顾澜生扎了针,顾澜生又用我爹的方子救我姨——”她把手放下来,拍在桌面上,“我们全家都是一个圈是吧?苏氏甜甜圈全家桶?”
秦霜序端着茶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你比你娘还能说。”
“我娘当年也这么说话?”
“你娘当年跟我说话,比你还多。她能一口气说一刻钟不带重样的,从药方说到天气说到隔壁铺子的狗。”秦霜序把茶盏搁下来,“但她说得最多的是你。她说你从小就话多,三岁站在苏州老宅门口跟过路的货郎聊天,把人家聊到天黑才走。”
拂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里映着灯焰的一小团黄光,晃晃悠悠的。“我娘跟您说过我话多。”
“说过。”秦霜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雅间里的茶香冲散了一些,“所以她知道你撑得住。她知道她走了之后,你能自己找着路。”
拂衣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把茶盏里剩下的茶一口喝了,搁回桌上。“行。我回去找我姨。您那边——小满的事您先别动,我明天中午之前给您回话。要是明天中午之前我没给您回话,您就当我跟小满一起被九皇子请去唱戏了,您自己撤人。”
秦霜序从窗边转过来看着她,左颊那道旧剑伤在夜风里泛着淡光。“你要是被九皇子抓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沙哑,“我会来救你。看在你娘的面子上。”
“那我先谢谢您。”拂衣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过头来,“对了——您左腕上那道疤,跟裴照右眉那道是一对的吧?我听他说过。他说他替你挡了一刀,你替他挡了一刀,然后你把他忘了。”
秦霜序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瞬。
“我没忘。”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像是从嗓子深处推出来的,“我只是……记岔了。”
“记岔了?”拂衣歪了歪头,“您以为是他砍的您?”
秦霜序没有回答。她把窗关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拂衣。“你明天先找你姨。裴照的事——”她顿了一下,“我自己问他。”
拂衣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楼梯口的旧木阶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堂倌在楼下高声唱单,茶客们的说笑声混成一片。她穿过大堂推门走到街上,夜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
她走在回府的青石板路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小满的信、九皇子的网、密谱里的“反制机关术”、柳昔音记得的机关画法。她得在明天中午之前从柳昔音那里拿到地宫入口的机关画法。但她姨现在一天只能醒一回,一回只能说几句话——那几句话还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她怎么可能从柳昔音嘴里掏出全套机关图?
“除非,”拂衣在巷口的石阶上停下来,看着脚下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那丛青苔,“我姨还有别的办法教我。不用说话的办法。”
她忽然想起哑姑——那个右眼有白翳的牵丝阁旧匠人。老周伯上次提过一嘴,说哑姑在太湖边住着,专管丝线排布。如果柳昔音能用指节敲密码,那哑姑是不是也能用别的方式把机关图画出来?
“明天先去太湖。”拂衣对着青苔说了一句,“找老周伯和哑姑。然后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回来找我姨。”
她迈开步子往顾府的方向走,夜里的梅子雨又续上了几丝,细得像绣花针尖,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袖子里那几样东西摸了一遍——信笺、桑皮纸、玉佩、旧帕子、青瓷瓶、蜡屑、令牌。小满的信已经送出去了,她袖子里轻了一点,但心里沉了一些。
明天她得从柳昔音那里把地宫的钥匙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