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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九皇子的“邀请函” 三 ...


  •   三月十八,清早。

      拂衣还没来得及去馄饨摊上找小满,常婆子就从前堂带来了新消息:九皇子府上派人送了帖子来,请顾大公子今日过府“例行拜会”,帖子上特意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请携府上新护侍同往”。

      拂衣站在秋爽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洒金笺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携府上新护侍同往’——这九皇子连我什么时候当的护侍都知道了?”

      常婆子把帖子从她手里抽回去,搁在案上:“别问了,大少爷让你换身干净衣裳,辰正门口马车,别迟了。”她上下打量了拂衣一眼,啧了一声,“你那条青布比甲太素了,去九皇子府上穿这个丢顾府的脸。跟我来,库房里还有两件大少爷以前给少夫人备的衣裳,少夫人没上过身,你先借着穿。”

      拂衣跟着常婆子去库房换了身衣裳——藕荷色的缠枝莲纹褙子,料子是细绸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素银边,衬得她那张原本寡淡的脸多了几分亮色。她站在库房的铜镜前面照了照,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皂角搓了三遍又拿清水漂干净了的苏州小青菜。

      辰正,顾府的马车停在正门口。顾澜生已经坐在车里了,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织锦袍,腰间那块旧玉换了根新绦带,连银指套都擦得锃亮。他看见拂衣上车来,目光在她那身藕荷色褙子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拂衣在对面坐下来,把裙摆拢了拢,“常嬷嬷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不能让九皇子觉得顾府寒碜。”

      “这身是少夫人以前的衣裳。”顾澜生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她没穿过。我买了想等她好了给她穿的。”

      拂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缠枝莲纹褙子,忽然觉得这衣裳有点烫人。“那我穿这个合适吗?少夫人知道了会不会——”

      “她知道。”顾澜生说,“她昨晚醒的时候我跟她说了。她说‘给拂衣穿’。”

      拂衣把嘴闭上了。

      九皇子府在永陵城北,离顾府大约两炷香的马车路程。朱漆大门,门楣上悬一块蓝底金字匾,写着“衍庆堂”三个字,笔锋圆润,像是出自读书人之手。门口立着四个穿青布直裰的护卫,见了顾府的马车,齐齐侧身让开,其中一个领头的上前引路:“顾大公子,殿下在戏楼等您。这位姑娘请随我来。”

      拂衣跟着引路的护卫穿过前院、绕过正厅、经过一道垂花门,后面是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子北面搭了一座两层高的戏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八盏琉璃灯,灯面画着各式傀儡戏文。戏楼前面摆着几排圈椅,椅上铺着锦垫,已经有七八个人坐着了——有穿绸衫的商人模样,有穿官袍的中年文官,还有两个穿道袍的清客。拂衣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人看见顾澜生进来,纷纷起身拱手,嘴里喊着“顾大公子”。

      顾澜生一一回礼,步子没停,带着拂衣往最前排走。拂衣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睛没闲着——她把戏楼上下扫了一遍,注意到戏台正上方悬着一块横匾,写着“傀儡登场”四个字,匾下挂着一排丝线,每根丝线末端垂着一只铜钩,钩上拴着各色绢花,在风里轻轻晃。

      戏台上已经摆好了布景。一座彩绘的假山、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搁着一只道具茶壶。假山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提线木偶的半截身子,穿着戏装,还没上妆。台下第一排正中间那张圈椅空着,椅子后面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侍从。

      “殿下到——”一声唱名从戏楼后头传来。

      拂衣抬头。九皇子萧衍从戏楼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掀了一角,露出底下白绫裤和皂色布鞋。他约莫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清瘦,肩线窄而挺,面容苍白得像常年不见日光的那种白,颧骨处却透着一层薄薄的红,像是特意拿胭脂扫上去的。右手执一柄玉柄拂尘,拂尘的丝是素白色的,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柄端的玉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左手拢在袖中,只露出几根手指——指腹上有细密的、像是常年握丝线留下的老茧。

      他走到第一排圈椅前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澜生和拂衣这边。

      “澜生来了。”声音温润,不高不低,听着像在跟一个相熟的人打招呼。

      顾澜生拱手行礼:“殿下。”

      萧衍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这位是——”他的目光从顾澜生身上移到拂衣脸上,停住了。拂衣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眉尾那颗痣的位置滑过,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往下移到她领口那圈素银边,再抬起来。

      “苏拂衣。”萧衍把她名字念了一遍,声调平缓,像是在念一句他早就背熟了的诗,“苏明远的女儿。”

      拂衣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不喜欢这个人念她名字的调子——不是凶,也不是冷,是太熟了,熟得像他认识她爹,也认识她,只是她单方面不认识他。

      “殿下认识我父亲?”她问,声音稳住了。

      萧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苍白的脸上铺开来,眼角的纹路很深,但眼睛本身没动,像两潭被风吹皱了的池水,波纹下面还是静的。“认识。你父亲当年带着牵丝密谱来找我,说愿献谱保苏家平安。我说——谱我收,人我保。”他把拂尘在手腕上转了一圈,“但你爹后来反悔了。”

      拂衣的喉咙紧了紧,但她把下一句问出来了:“为什么反悔?”

      “因为他发现我要的不是‘解傀术’,是‘控傀术’。”萧衍说这话时语调没变,还是那个温润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密谱里有一章专讲‘以丝控人’。你爹写那一章是为了记录傀儡毒的危害,但我把那一章单独抽出来看了看——写得很好。很好用。”

      拂衣的指甲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掌心。她想起秦霜序在茶舍里跟她说的那些话——“你爹发现九皇子要的不是解傀,是控傀”——现在九皇子亲口说了同样的话,连语气都像是从同一本册子上抄下来的。

      “所以您关了他?”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我留他做客。”萧衍纠正她,语气还是那么温润,“他现在在我地宫里,过得很好。有茶喝,有书看,就是出不来。”他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侧头,“你爹这个人,骨头硬。他要是肯把那半卷密谱交出来,我早放他出来了。”

      拂衣正要接话,萧衍忽然抬手招了招旁边的侍从。侍从端着一只漆盘过来,盘里搁着几样果子——蜜渍枇杷、糖炒栗子、桂花糖藕,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亮晶晶的糖色。萧衍把漆盘往拂衣面前推了推:“苏姑娘尝尝。府上厨子做的,比外头的细。”

      拂衣看着那盘果子,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九皇子刚刚才说了“我关了你爹”,下一句就请她吃果子——这人要么是觉得她傻,要么是觉得她怂,要么就是故意在试她敢不敢吃。她盯着那盘蜜渍枇杷看了两息,然后抬起头来。

      “殿下,”她把声音放平了,带上了一丝她在苏州菜市上跟人砍价时的腔调,“您不会在果子里下傀儡药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旁边那几位穿官袍文官和清客都转过头来看她,顾澜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出声。

      萧衍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这次笑是真的——眼角纹路皱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逗乐了。“下毒太俗了。”他把拂尘在手里转了个圈,往椅背上一靠,“傀儡药要配血引才有效。你又不是我的血亲。”

      他说“血亲”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拂衣脸上扫过去,在她左眉尾那颗小痣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拂衣这几天被人盯惯了,根本捕捉不到。但拂衣捕捉到了。

      “谢谢您科普啊。”她嘴上应着,伸手从漆盘里夹了一颗糖炒栗子,剥了壳塞进嘴里。栗子炒得火候正好,外脆里糯,糖壳在舌头上化开来,甜得她眯了眯眼。她嚼着栗子,心里在反复翻萧衍方才那句话——“你又不是我的血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为什么特意看了她的眉尾?她眉尾那颗痣跟她爹长得一模一样。萧衍认识她爹,跟她爹打过那么些年的交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爹左眉尾也有颗痣。他刚才看她眉尾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殿下,”拂衣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脸上摆出一个她自认为“天真无辜”的笑,“您这傀儡戏宴,今天演什么戏?”

      萧衍朝戏台上抬了抬下巴:“《傀儡公主》。新排的,今天头一回演。”

      拂衣顺着他的方向看向戏台。假山后面那几个提线木偶已经被提线师傅拎出来了,站在戏台上排成一排。正中间那个旦角木偶穿一身海棠红戏服,头戴凤冠,脸谱画得极精细,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熟悉——拂衣盯着那个木偶的脸看了两息,忽然觉得那眉眼像谁。像她昨晚在灯下看见的那张脸。蜡层剥落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像柳昔音。

      “这出戏讲什么?”拂衣把目光收回来,问萧衍。

      萧衍把拂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进袖中,像是在心里翻一本旧剧本。“讲一位公主被做成了机关傀儡,最后反杀了操控她的人。”他偏过头来看着拂衣,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苏姑娘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拂衣看了一眼顾澜生。顾澜生坐在她旁边,银指套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两短一长。拂衣认出来了,这是苏氏密码里“小心”的简码。

      她把目光从顾澜生手上收回来,看着萧衍,眼神忽然慌乱了一瞬。她让自己的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睫毛快速地颤了两颤,然后低下头去剥第二颗栗子,声音放得比方才小了一点:“挺好看的……我不懂戏。”

      萧衍看了她两息,笑了。“不懂没关系。你爹懂。你爹当年看了这出戏的初稿,说‘公主不该反杀,应该原谅操控者’。”他把拂衣剥了一半的栗子拿过来,自己剥开了,搁在盘沿上,“你爹这个人,心太软。”

      拂衣没有接那颗栗子。她正低着头,脑子里在飞速地转:萧衍说“你爹看了这出戏的初稿”——她爹在地宫里关着,萧衍还把戏稿拿给他看?这说明萧衍跟她爹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摸清的互动关系。不是单纯的“囚犯和看守”。更像是一个想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的人,在反复试探、反复施压、反复给糖。跟她爹当年对秦霜序、对沈鹤鸣、对顾澜生做的一样——留后路,留人情,留羁绊。她爹把这一套用在了所有人身上,现在萧衍把这一套用回在了她身上。

      戏开演了。提线师傅在后台操纵丝线,木偶在台上动起来。海棠红戏服的公主木偶被丝线吊着走了几步,转身,亮相,开嗓——后台有个琴师在配唱,声音清亮,唱的是公主得知自己被做成傀儡之后的一段独白。拂衣没怎么听唱词,她的注意力在戏台顶上那排丝线——每一根丝线从木偶的关节处往上延伸,穿过戏台上方的横梁,最后消失在后台的幕布里。提线师傅的手指在丝线之间穿梭,拨、挑、勾、放,木偶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那些细丝牵着走。

      演到公主“觉醒”那一段时,戏台上的公主木偶忽然抬起手来,做了一个挣断丝线的动作。后台的提线师傅配合着一拉——木偶的胳膊猛地往外一甩,甩得太用力,肩膀关节处的丝线绷断了,“啪”的一声,整条胳膊耷拉下来,软塌塌地挂在身侧。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提线师傅在后台手忙脚乱地拉线,想把胳膊拽回去,但丝线断了就是断了,公主木偶在原地转了两圈,胳膊晃荡着,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萧衍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天的傀儡有点紧张。”

      拂衣看着台上那个断了胳膊还在转圈的公主木偶,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上面还留着昨天扎针的针孔痂——又抬头看了看戏台上那个被丝线牵着的、挣断了一根胳膊还在转的木偶。她觉得自己跟那个木偶有点像。被人牵着走,以为自己挣断了一根线就自由了,结果另一根线还拴在别的地方。

      戏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往外走,顾澜生也站起来跟旁边那位穿官袍的文官拱手道别。拂衣正要跟着站起来,萧衍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很近,像是特意压低了只让她一个人听见的。

      “苏拂衣。”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和方才在众人面前一模一样,温润、平缓,但拂衣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像一张绷得很平的纸,底下包着什么硬物,纸面看不出凹凸,但摸上去硌手,“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拂衣的脊背僵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萧衍。他把拂尘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微微倾身,凑近了她半步。月白道袍的袖口拂过她的藕荷色褙子,带起一小股樟木和干墨混合的气味。

      “你爹说——‘心法最后一章,在柳树根下。’”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她漏掉一个字,“你猜是哪棵柳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九皇子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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