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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我友敬矣 照片里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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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之讹言,宁莫之惩?我友敬矣,谗言其兴。
《诗经·小雅·沔水》
第四遍是十点五十五分发给她的。离十一点还有五分钟。
前头三遍,他一遍也没有给人看。
第一遍只有一句。照片里是我喜欢的人。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删了。这一句是真的,也是全的,一个字都不能发。发出去,砸到的不是他。
第二遍,照片里是我认识的人。认识的人,用不着走两个小时去接。这一句不假,可是它把她往外推了半步。昨天夜里他跟唐姐说过,不把她推出去。
第三遍,照片里是我的老师。她教了他一个冬天,这也是真的。唐姐看见了会问,教的什么。他总不能说,教的是合同第几页。
第四遍是朋友。
这两个字他空了很久。别的字都填上了,只剩这一格。像她做的数独,填哪个数,横着都对,竖着都不对。
填上去以后他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句法。她不说假话,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这两样她是怎么同时办到的,今天他自己写了一遍,才算明白。
他学会了。学会的这一天,他不大高兴。
对话框顶上那一行小字跳了一下,停了。又跳了一下。
“好。我没问题。”
底下又来一条。
“朋友也是真的。”
她看出来了。差的是哪两个字,他没有答,她自己看出来了,还倒过来替他宽了一句。
他打了两个字。
“不全。”
这一回她隔得久。
“我知道。”
他把手机攥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只剩三分钟了。
唐姐的门开着。她看稿子向来拿笔。今天稿子在手机上,她还是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的,捏在手里。
“先给她看的?”
“里头有她。”
唐姐没有接这一句。她看了两遍。
“第一处。我的朋友。改成一位朋友。‘我的’这两个字有多重,你自己掂一掂。”
“不改。”
“再一处。我去接她。接,就是专程。专程,就不是碰上的。这四个字删了,后头照样通。”
“是专程。”
“我知道是专程!”红笔在桌上敲了一下,“我问的是,用不用告诉满世界的人。”
“她在校门口等我,等到九点四十。这四个字删了,就成了她自己凑上来的。”
唐姐看着他。这个弯她没有拐,他替那个人拐了。
“还有这一处。”笔尖点在后半句上,“一起在避难所过的夜。过夜这两个字,你也敢往外写?明天的标题我现在就能替他们拟好。程既白承认与神秘女子过夜。”
这一处他没有驳。写的时候他只想着真不真,没有想过这两个字落到别人嘴里是什么味道。
“那一屋子有一百多人。”
“标题里放不下一百多人。标题里只放得下两个。”
“改。”
“改成什么?”
“等到天亮。”
唐姐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不是给他的,是给这四个字的。
“我划了三处,你让了一处。”她说,“让的这一处,还是为了她。”
他没有否认。
“我得再问她一遍。说好了的,她不点头,我不发。”
“程既白,还有一分钟!”
“那就晚几分钟。”
他打给她。
“有一处要改。过的夜,改成等到天亮。唐姐说,那三个字会变成标题。”
这一回她回得很快。
“改。唐姐说得对。
替我谢谢她。”
他把这两行举给唐姐看。唐姐看了,什么也没有说,把红笔插回了笔筒。
十一点零三分,那一句发了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号。十三年里,这个号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唐姐的人写的。今天这几十个字是他写的,改过一处,问过一个人。
“照片里是我的朋友。地震那天晚上她胳膊受伤了,我去接她,路上堵了,后来一起在避难所等到天亮。她是圈外人,请不要打扰她。”
第一分钟,底下没有人敢信是他本人。
“是本人吗??”
“朋友!是朋友!”
“吓死我了。朋友就好。”
“地震夜互相照应一下怎么了。”
“朋友托一路胳膊?”
“朋友靠着肩膀睡?”
“他说去接她。那天电车全停了,他怎么去的?”
小桃的应援号过了四分钟才动,还是字不多。
“哥哥说了,是朋友。都散了,别去打扰人家。”
词条换了,升到了第一位。程既白我的朋友。
他看着“朋友就好”那一条。底下的数一直在往上跳。
他写了四遍才填上去的两个字,满世界的人看了,都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的人里头,没有他。有没有她,他不知道。
十一点半以前,唐姐那三部手机都响过了。两个牌子说,收到了,法务看过再回。第三个牌子的函是十一点四十到的,写得很客气:请程先生就照片所涉事项作出书面说明;说明到达以前,线上的物料先撤下来。
“撤的是物料,不是你。”唐姐说,“人家这是留着门,在等。”
“等什么?”
“等她是谁。”
她把那封函扣在桌上。
“朋友这两个字能撑几天,你知道吗?撑到有人把她的名字贴出来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再说。”
“到那一天,就轮到我的办法了。”
“你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说过了,你不会爱听。今天用不上,我不说。”她抬了抬下巴,“去洗把脸,把胡子刮了。你这个样子叫人拍到,朋友两个字就白写了。”
洗手间的镜子里是一个两夜没有睡的人。眼睛底下是青的,下巴上一层胡茬,衬衫领子塌了一边。
小胖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哥,你这张脸现在走出去,不用发声明,谁看了都知道不是朋友。”
“闭嘴。”
小胖不说话了。
手机上有一条没有回的,是妈妈的,十一点一刻发的。
“看见了。你爸爸问,地震那天夜里冷不冷。我说照片上人家穿着你的外套,冷的是你。别的我们不问。吃饭,睡觉,有事回家说。”
他家里是这样说话的。事情摆在桌上,情绪不上桌。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提的第一条要求。把话发出去,就去睡。
会议室的沙发短,他躺下去,小腿搭在扶手外头。小胖把门带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外头。
“发了。”他打给她。
“看见了。品牌怎么说?”
“两个在看。一个要我写一份说明,物料先撤了。你那边呢?有人找你没有?”
“朋友认出来了。我没有回。”
“季衡和梁老师的回了,就是你看到的那两段。”
他把这几行看了两遍。她的朋友,她的长辈,她一个也没有认。对着熟人咬住不开口,比编一句瞎话难得多。这是替他咬住的。
“难不难?”她问。
“撑得住。”他答。
他看着顶上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变回了她的名字。又是对方正在输入。过来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再这么说,分数不够扣了。”
他又打了一行。
“你那边快十二点了,去睡。”
“你先睡。这一条是我先提的。”
“我躺着呢。”
“躺着不算。”
“夜里你说的,睡不着也躺着。”
这一句她没有驳。
唐姐说,她是第一个不要他的人。唐姐不知道,这个不要他的人,这两天为他慌成了什么样子。
这个他没有告诉唐姐。
她又来了两条。
“明天下午,我跟南乔说。
你是谁,我想告诉她。她不会往外说。”
南乔。机场里跟她并排走着、笑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孩子。
唐姐说,她掉的是脸。掉的不止是脸。
她家里还有一个人。昨天夜里她说,有一个人要先告诉,周崇。他回的是,应该的。这三个字他打得很快,打完了看了很久。应该不应该,轮不到他来说。
“对不起。”他打。
“道歉扣十分。”她回。
“认扣。”
“睡吧。”
“好。”
朋友两个字还挂在第一位。那是他写的。写出去的字收不回来,往后谁问起,他都得照着答。
她说,我知道。
知道的是不全。不全的那一半是什么,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门外头的椅子响了一声。
“哥,你睡着没有?”小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帖子,唐姐叫你看一眼。”
“什么帖子?”
“有个人说,星期五东京那个年会,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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