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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与子同袍 一句话,他 ...

  •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诗经·秦风·无衣》

      十一张,她一张一张看完了。
      看的时候,她的手是凉的。
      她看的是他。哪一张里有他的脸,哪一张里他扶着人,哪一张拿出来,代言品牌要问一句,这是谁。
      第三张,擦肩膀的那一张。
      第八张,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第十张,他托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第十一张。她回头看的是那位老太太,风衣的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那一眼她记得。那一眼旁边有一只手机,她不记得。
      哪一张都够他受的。
      然后她翻回第八张。
      这辈子没有人拍过她睡着的样子。靠着的那个肩膀端得很平。那个人仰着头,没有睡,眼睛是睁着的。
      她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口气。那个会呼吸的东西吸了一口,很深,不疼。这种时候它不疼,她觉得不大像话。
      这十一张挂出来两分钟了。他那一头是白天,围着看的人比她这一头多得多。
      她又拿起手机。
      “看了。十一张都看了。
      你那边怎么样?”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
      “唐姐骂了一早上。骂得对。你呢?”
      “我在厨房里坐着,先说你的。”
      没有等他说,她自己又问了三条。
      “品牌来问了吗?
      唐姐要你怎么办?
      早晨吃东西了吗?”
      一条压着一条。这个毛病是今天中午新添的,到了夜里也没有好。
      他一条一条答。
      “正式来了三个。中午以前要一个说法。没正式来的也都在问。
      唐姐要一个名字,或者一句话,能发的。十一点以前。
      小胖买了咖啡。”
      “咖啡不算饭。”
      “好。我叫他去买。”
      她看着中间那一条。一个名字。
      “名字你给她。”
      “不给。”
      回得比哪一条都快。
      “我写那一句。里头有你。写了先给你看,你不点头,我不发。”
      “好。”
      “你几天没睡了?”
      “昨天没睡。”
      “东京那一夜也没睡。”
      “嗯。”
      “十一点发出去,就去睡。这一条是要求。”
      “好。”
      她提的要求,他没有一条不应的。可应是一回事。这个人今天睡不成,她知道。
      中午他说,别怕。伤不伤得到,不由他说。

      南乔在楼上,灯还亮着。晚饭的时候,这孩子把昨天的辩论赛从头讲了一遍。赢了,赢在最后一轮反驳上。讲完了说,妈妈,你欠我一场哦。
      她没听进去,只说,欠着。
      欠着的不止这一场。

      十点零六分,互助会的群响了一声。只有一声。
      地主婆发了一张图。第十一张,裁过的,只剩下一只耳朵和半边脸。底下没有感叹号。地主婆发消息,向来是一排感叹号。
      地主婆:沈采薇。
      地主婆:这是你。
      问到头上了。
      她没有回。
      他那一句还没有发出去,名字也还没有出来。名字出来以前,谁来问,她都不能认。认了一个,就多一张嘴,多出来的每一张嘴,说的都是他。
      群里等了一会儿。
      矿姐:不会吧。
      古言太太:耳朵是她的耳朵。
      地主婆:@司令你说句话。
      Lisa:别催。
      她把群调成了静音。地主婆的头像还在一下一下往上跳。

      十点二十,梁老师的语音到了。南乔在楼上,她没有放出来听,转成了字。
      “采薇。三月里那个电话,我是在跟正主说话?”
      “梁老师,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过后我登门,跟您从头说。”
      梁老师只回了一句。
      “不急。老韩说,鱼给你留着。”

      季衡的信息来了。
      “司令。我这边的口径:程先生是基金请的嘉宾,当晚有年会晚宴。别的一个字没有。司机我交代过了。你看程老师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这做的,一定尽全力。”
      她回,好,谢谢。季衡什么也没有问。座位图排成那样的时候,他就没有问过。
      回完了,她把这两段原样转给了他。
      “季衡和梁老师的,你看一眼。季衡的信息给唐姐,她用得着。梁老师回头一定也要问你,你先知道我是怎么回的。”
      “看到了。”
      他那一头在赶十一点,她没有再多占他的时间。
      三个品牌在等。等不到会怎么样,她比他清楚。代言人出了有损品牌形象的事,品牌有权解约,有权要他赔。这一条该到合同的第几页去找,是她一个冬天教给他的。
      那时候讲到这一条,她在讲义上那个“事”字底下划了一道,就往下讲了。手是稳的。
      今天那个“事”,是她。
      她又发了一条。
      “只要能把对你的影响压到最低,我这边怎么做都行。网上没有人认识我,过不了三天,就没有人记得了。我这一头,你不用考虑。你不是一个人,你后头还有一个组的人。这句话转给唐姐,别让她难做。这一条是要求。”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点四十二分,周崇的电话进来了。他提前落地了。
      “看了。十一张。”
      “嗯。”
      “南乔,明天放学以后你当面说。我这边开着视频。她问什么,照实答。”
      “好。”
      “她问的,会比别人问的难答。”
      “我知道。”
      沉默了一阵。
      “有一张,你在给人擦肩膀上的灰。”
      她没有出声。
      “你这个毛病,”他说,“到哪儿都改不了。”
      他说的是毛病。结婚十七年,她拿湿巾擦过门把手,擦过餐厅的桌子,擦过南乔的小手。他的肩膀,她没有擦过。
      这一句他没有说。
      电话挂了。

      她上了楼。南乔的门缝底下已经没有光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
      下了楼,她把便签上第二行改了。南乔(明天,三点半)。
      十点五十,他那一句还没有来。离十一点只剩十分钟。她先发了过去。
      “来得及吗?”
      “来得及。写了四遍。”
      “卡在哪儿了?”
      “还差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没有回。
      十点五十五,那一句到了。北京差五分钟十一点。
      “照片里是我的朋友。地震那天晚上她胳膊受伤了,我去接她,路上堵了,后来一起在避难所过的夜。她是圈外人,请不要打扰她。”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接她,是真的。堵了,是真的。避难所,是真的。圈外人,是真的。
      朋友。
      他差的是这两个字。
      她点了头。
      差一分钟十一点,他又来一条。
      “有一处要改。‘过的夜’改成‘等到天亮’。唐姐说,那三个字会变成标题。”
      “改。唐姐说得对。
      替我谢谢她。”

      十一点零三分,那一句挂了出来,用的是他自己的号。
      他说了。他那一句里没有她的名字。
      互助会的群静着音,只看得见数在跳。她没有点开。
      那一头有一个人,两夜没有合眼,话刚说出去,后头还有代言品牌在等他。
      网络上骂她的话,她都该受着。过后再受。
      她回到他那一句底下。
      它挂在第一位,底下的数一直在跳。
      朋友就好,有人这么写。
      一句真话,他写了四遍。
      那个会呼吸的东西又吸了一口。这一回,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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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