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你看完四季的人》禄尔夫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春食与闲话

　　清明前的天总是阴晴不定，前一日还落着绵绵春雨，转天就放了晴，阳光薄得像一层半透的纱，落在美院后山的野樱林里。

　　苏晚这天没排专业课，一早背着帆布包出门，包里塞着速写本、炭笔，还有昨晚和室友林笑笑一起揉好的饭团。

　　林笑笑是她同寝室的姑娘，性子热热闹闹，一头蓬松卷发，说话像小炮仗，出门的时候硬塞给她一小袋卤毛豆，还扒着门框叮嘱。
　　“记得多画两张，晚上回来给我看。还有啊，晚上咱们宿舍约了火锅，隔壁寝室那两个也来，我妈寄来的笋干，鲜得要命，你可不许缺席。”
　　苏晚笑着应，把毛豆塞进包侧的网兜，一路踩着落在地上的樱花瓣往山上走。

　　她找了块背靠老树干的青石坐下，铺开速写本。风一吹，花瓣慢悠悠飘下来，有的落在纸页上，有的沾在她的发梢。她一边勾勒花枝的轮廓，一边摸出手机，点开对话框，等着陆知珩的消息。

　　约定好的，每隔两三天，他会发来一条语音。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消息提示音轻轻响起来。
　　是陆知珩的音频。
　　苏晚指尖飞快点开来，清润温和的声音顺着听筒漫出来，像温温的白水。

　　“晚晚，今天天晴了对吧，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太阳很好。
　　我这边实验室最近忙起来了，昨天跟着师兄整理实验数据，熬到后半夜，早上起来眼睛都有点发沉。
　　你上山写生记得看好脚下，雨后的土坡滑，别只顾着画画摔着。包里的水要记得喝，饭团放久了凉，吃之前最好找地方温一温。
　　对了，上次你说想吃的艾草糕，我记下来了，等我回来，带你去老城巷口那家老店。他们家的糕放桂花蜜，你应该会喜欢。
　　今天就说这么多，我要去接着做实验了，乖乖的。”

　　声音停住。
　　苏晚抱着手机，弯着眼睛笑，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她一点都没有察觉，音频录制的间隙里，藏着一声压得极轻、几乎被背景白噪音盖过去的咳嗽。

　　这条语音，是陆知珩三天前录的。
　　录这条的时候，他刚刚做完一轮复查，从医院走回家，一路上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胸口闷胀的感觉久久散不去。回到出租屋，他缓了许久，等气息平稳，才坐在台灯前，慢慢录下这一段话。
　　那些叮嘱，许诺的艾草糕，都是他反复在心里盘算好的，是他想陪她完成、却大概率再也赴不了的约。

　　江屹那边准时定点发送，发送完，他对着手机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处理手里的报表。他今天下午本来约了陆知珩复诊，刚刚收到消息，陆知珩说状态尚可，让他不必专程跑一趟。江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却只能把所有担心压下去，守好这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苏晚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给他：【收到啦！我乖乖画画，晚上和室友吃火锅，给你拍火锅照片！艾草糕我记牢了，等你回来！】

　　她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炭笔。阳光慢慢挪位置，樱树的影子在纸上一点点偏移。画到正午，肚子饿了，她拿出饭团慢慢吃，配着卤毛豆，咸香适口。风吹过林子，有路过的游人低声说笑，小孩子追着蝴蝶跑，清脆的笑声飘得很远。

　　日子看起来安稳又松软，是独属于春日的松弛。

　　傍晚时分，苏晚收拾东西下山，直接回宿舍。
　　宿舍里已经热闹起来。小小的阳台支着小电锅，蒸汽呼呼往上冒，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笋干的鲜香味混着牛油香气飘满整间屋子。林笑笑在拆外卖送来的肥牛卷，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在洗生菜，一个在剥蒜，几个人叽叽喳喳，闲话满天飞。

　　“我跟你们说，我我爸上周被我妈抓包偷偷藏烟，罚他承包一个月家务！”
　　“哈哈叔叔也太惨了，我妈最近迷上广场舞，每天吃完晚饭准时出门，拦都拦不住。”
　　“对了晚晚，陆知珩在外地还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呀？”林笑笑一边往锅里下丸子，一边扭头问她。

　　苏晚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杯冰橘子汽水，点点头：“还好，他那边项目忙，大概还要很久才回来，不过会经常发语音给我。”
　　她说起陆知珩的时候，眉眼是轻轻的笑意，藏着少女独有的、柔软的期待。

　　没人知道，那些源源不断的温柔语音，是提前封存好的告别。
　　旁人眼里，只是一对暂时异地、互相惦记的小情侣。

　　几个人热热闹闹涮火锅，抢最后一块虾滑，为了谁多吃一片毛肚拌嘴，笑声撞在小小的宿舍墙壁上。苏晚拍了沸腾的火锅、满满一桌子菜，拍了沾着红油的丸子，打包发给陆知珩。
　　她还配了文字：【你看，我们的火锅！替你多吃两口！】

　　消息发送过去，自然不会有立刻的回复。江屹看见了照片，转发给陆知珩。
　　彼时陆知珩正靠在床头休息，床头放着吸氧的设备，方才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折腾了他许久。他点开照片，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汤，看着照片里苏晚露出半张的笑脸，苍白的唇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抬手，慢慢打字，写给下一条要录制的语音底稿：晚晚，火锅看着很香，少吃一点辣，胃会不舒服。

　　江屹发来消息：【今天状态怎么样？要不要明天再录，不急。】
　　陆知珩回：【还好，趁我还能好好发声，多存一点。】

　　火锅局吃到将近九点，大家收拾锅碗，轮流洗漱。
　　宿舍安静下来之后，苏晚趴在书桌前，翻看白天在山上画的速写。她挑了一张最好看的樱花速写，拍下来，打算明天发给陆知珩。
　　桌上放着陆知珩之前送她的小盆栽，一盆小小的雏菊，刚刚冒出嫩芽。她记得，他那时候说，雏菊好养活，等它开花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她指尖碰了碰嫩绿色的芽尖，心里安安稳稳的。
　　她的世界里，春日正好，朋友热闹，远方有恋人惦记，有很多很多期待排在前面，像沿着小路一路铺向远方的花。

　　而城市的另一端，相隔十几公里的出租屋里。
　　陆知珩把写好的底稿放在一边，闭上眼睛，缓慢地调整呼吸。心脏时不时传来钝重的痛感，提醒他剩下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他不害怕自己的结局。
　　他只是一想到，以后苏晚吃到艾草糕、看见漫山樱花、在火锅热气里说笑的时候，身边再也没有他，心口就像被温水泡软的棉絮，沉沉地堵着。

　　他拿出录音清单，上面写满了往后四季要讲的话，一条一条排得整齐。春的樱花，夏的海潮，秋的月亮，冬的落雪。
　　清单空白的末尾，他轻轻添了一行小字：希望她，慢慢习惯没有我的四季。

　　隔天一早，苏晚又收到了新的语音。
　　依旧是温和的调子，提醒她少吃辛辣，说看到她的速写，画得很好看。
　　苏晚高高兴兴地听完，抱着速写本，和林笑笑一起去食堂买早餐。
　　路上林笑笑勾着她的胳膊，凑过来小声八卦：“说真的，等陆知珩回来，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夏天海边超级好看！”
　　“要啊，我们说好的，夏天去看海。”苏晚笑着回答。

　　阳光落在两个女孩肩头，樱花瓣随风飘落在人行道上。
　　欢喜是真的，热闹是真的，少女满怀的期待也是真的。
　　只是隔着距离的另一端，有一份温柔，早就裹上了无声的告别。
　　一岸是鲜活热闹的春日烟火，一岸是独自隐忍、悄悄倒数的黄昏。
　　悲喜并行，同属这一个春天。

　　（第二章完）

　　第三章苏晚和室友去市集逛，淘小物件，同时陆知珩去复查，录制夏日主题的备用音频，江屹陪着他，穿插他们少年时代轻松搞笑的旧回忆，冷暖继续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