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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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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漫野花与远来信影
高原的盛夏来得仓促,一夜暖风过后,草甸就铺满了花。
紫的马先蒿,黄的垂头菊,星星点点的蓝翠雀,顺着起伏的坡地一直铺到山脚。风掠过花海的时候,整片原野像流动的彩浪,香气清淡,混着牧草独有的涩味。天是纯粹到近乎透明的蓝,云团蓬松,低低悬在山脊上方,影子在花海上慢慢游走。
陈砚的观测日志,一页页记着盛夏的数据。气温稳定在十几度,空气湿润,午后常常有短时对流云团,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急雨过后,阳光重新破开云层,草叶上坠满水珠,亮得晃眼。
山上偶尔会来外人。
有背着画板的写生者,有自驾路过、停下来看雪山的旅人,他们大多只停留半日,拍几张照片,惊叹一句这里的辽阔,便匆匆下山。
这天午后,两个背着相机的采风人沿着小路走到观测站外,看见坐在石阶上整理记录的陈砚,上前搭话。他们是从几百公里外的河谷牧区过来的,一路沿着草场采风,刚从那边折返。
一句随口的闲谈,轻轻撞进陈砚耳朵里。
“河谷那边的草场好是好,就是牧户太多,有一户养马的人家,家里有个姑娘,听说前些日子跟着家里去更西边的地方走场了,往边境方向去,路远得很。”
陈砚捏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墨水滴落在日志纸页上,晕开小小的黑点。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问:“那户人家,是姓苏吗?”
采风人愣了一下,摇摇头:“名字不清楚,只听当地牧人提了一嘴,家里养着一匹棕褐色的老马,跟着他们很多年了。”
再往下追问,就没有更多消息了。
他们只是路过听来的闲话,不知道年纪,不知道模样,不知道是不是他等的那个苏晚。
话停在这里,像伸手去抓风,指尖只穿过一团空茫。
等采风人走了,山野重新归于安静。陈砚独自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花海漫到石头的根基。去年秋天,苏晚就是站在这里,指尖攥着缰绳,和他定下初雪的约定。
他坐在石面上,望着通往河谷的方向。
原来她没有在河谷长久定居。
她依旧跟着马群,顺着草场流转,跟着风走,向着更远、更偏的西边去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几百公里,而是一整片连绵、望不到尽头的高原。
没有电话,没有书信,牧区信号时有时无,很多地方连固定地址都不存在。她像风里的草籽,落到哪里,哪里就是暂时的落脚处。他守着一座固定的气象站,日复一日记录风向落雪,两个人的轨迹,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展。
盛夏白昼漫长,日落要等到晚上九点以后。
夕阳慢慢沉进山脊,霞光把雪山染成蜜色,花海浸在柔和的红光里。远处传来零星的马嘶,是山下村落牧人家的马群,在暮色里回圈。不是苏晚那匹棕马的声音,音色不一样,隔着风,也分得清清楚楚。
陈砚从口袋里拿出那截缰绳。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把它带在了身上。牛皮被他反复擦拭,原先雪水浸出的硬壳慢慢变软,摩挲起来,依旧是长久被人握过的温润触感。
他把缰绳放在膝头,安静坐着,直到霞光一点点褪去,暮色吞没花海,第一颗星星在远山头顶亮起来。
他慢慢明白一件事。
当初他以为,只要等到来年初雪,说不定就能等到她回来。可高原上游牧人的人生,本就没有“回来”这个既定选项。草枯了就要转场,草场耗尽,就要去往新的山谷。
遇见是偶然,别离,才是常态。
夜里回到观测小屋,煤炉早就不用烧了,窗户敞开,晚风裹着花香漫进来。他翻开日志,在今日气象记录的空白边角,慢慢写下一行字:
河谷有风,马往西边去了,花在这里开得很好。
他没有写思念,没有写等待,只是平铺直叙,记下这一日的听闻与山野光景。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把心事藏在风物背后,不声不响。
后几日,他依旧如常工作。
看积云生成消散,测风速,记录降水。路过花海的时候,会下意识望向远方山口,可再也没有别的、关于苏晚的消息传来。那一句模糊的传闻,是这一整个盛夏,风捎来唯一一点和她有关的影子。
风把消息送过来,却不肯把人送回来。
盛夏的花会开得热烈,也注定会按时衰败。
就像那场秋日的心动,安静盛开在草甸,来不及等到初雪兑现,就被迁徙的马蹄带向远方。
夜里起了一阵微风,穿过敞开的木窗,翻动桌上薄薄的日志纸页。
那些写在角落、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短句,跟着晚风轻轻颤动。
旷野依旧辽阔,花潮年年往复。
只是这一片盛放的山野,再也等不到那个牵着棕马走来的少女。
(第四章完)
下一章秋,繁花褪去,草甸再次泛黄,又是一年等待初雪的时节,陈砚独自预判初雪,心里已经和去年的心境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