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玉柔新

5、第 5 章 5

　　陈时温拎着琴盒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屋子不大，一个人住刚刚好。他把琴盒靠在墙角，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开灯，手指刚摸到开关，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件浅灰色西装一眼。

　　外套被叠得很平整，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凑近闻，有一股很淡的、洗过之后留下的清爽味道，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洗衣液。那姑娘大概是特意拿去熨过、熏过，怕还回来的时候带着酒会上的烟味和酒气。

　　他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点讲究有点过头。一件外套而已，人家客客气气还回来，还道了谢，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可坐下喝水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下午的画面——她站在树底下，穿一条没什么装饰的米白色针织裙，头发垂着，见他出来就先往前半步，双手把外套递过来，说话声音不高，也不急着多聊一句，说完就退开。

　　挺干净一个人。

　　陈时温把杯子放下，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这姑娘不太一样。

　　第二天下午照旧去排练室。

　　鼓手老周先到，见他进门就挤眉弄眼：“哎，昨天树下那姑娘谁啊？我在窗户瞟了一眼，挺清秀啊。”

　　陈时温把琴盒放下，随口答：“酒会上认识的，来还外套。”

　　“还外套？”老周转头，“现在谁还专门跑一趟还外套啊，快递不行吗？”

　　“人家讲礼数。”

　　“讲礼数的人多了，长成那样的不多。”老周咂咂嘴，“我说你这人就是招人，你自己还没察觉。”

　　陈时温懒得接话，低头调琴弦。

　　调了两下，手指停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那天在树底下看她，是真的有一瞬间的模糊感，不是酒会那种印象，是更早、更远的地方。可他怎么翻记忆都对不上号，昨天她本人也说从没见过。他也就信了。

　　总不能每回看见个顺眼的人都觉得眼熟。

　　排练到一半，经纪人林姐的电话打进来。

　　“时温，周末那场商务酒会的驻唱，定了，你上台三首。”

　　“嗯。”

　　“还有件事，主办方那边想加个双人环节。”林姐语气轻快，“合作方推了个女艺人，苏瑾，听过没有？最近在刷存在感那个。她想跟你合唱一段，用你的路子帮她稳一稳口碑。人家话里话外挺客气，说特别欣赏你的唱功。”

　　陈时温停了一下。“我不太喜欢这种。”

　　“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姐叹气，“但是她的公司那边愿意出资源，你这个季度的商演场次本来就少，唱个歌而已，不搭感情，你就当加一首。”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硬顶，只说了句“再说吧”。

　　结果第二天排练室的门被推开，苏瑾本人来了。

　　香水味先进来，人才进来。她穿得比排练室这种地方讲究太多，一进门先笑，笑得恰到好处，眼睛却在他身上从下到上扫了一遍。

　　“陈老师好，我是苏瑾。”她伸手，“听林姐说您不太愿意，我特地来当面求一次。”

　　陈时温跟她握了手，很快松开。“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瑾坐下，口红抿了一下，“我先问一句，您现在粉丝量多少？主要平台是哪一个？商演一档报价大概什么水平？有没有签公司？”

　　一串问题抛过来，问得很顺，语气还带着笑。

　　陈时温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坐下就开始量斤称两，看你值多少，能不能用，用完还剩多少。她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活人，像看一个位置合适、可以拼上去的项目。

　　“我这些东西，林姐那边都有。”他答得不冷不热。

　　“林姐给的是数字，我想听您自己说。”苏瑾往前靠了一点，“其实咱俩合作挺划算的，我这边流量能给你导一部分，你的口碑能给我洗洗，双赢。吃饭聊聊？晚上我订位。”

　　“晚上我有事。”

　　“那明天。”

　　“明天也有。”

　　苏瑾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来，“陈老师这么难约啊。”

　　“不是难约，是我不太会跟人吃饭。”陈时温把琴盒拉过来，“歌可以合，别的事就算了。”

　　苏瑾没再逼，站起来说“那我等你消息”，走出去的时候裙摆扫了一下门框，门关上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排练室门一关上，老周就憋不住笑：“看见没有，这就叫奔着你来的。”

　　陈时温没笑。

　　他忽然想起酒会那晚，那个女孩站在露台边上，被他递了几张纸巾、披了件外套，一句话都没提要什么。连电话，都是还外套才有的。

　　她什么都没问他要，问的只有一句“会不会耽误你”。

　　苏瑾坐了十分钟，问了他报价、粉丝、平台、公司。

　　他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声音很轻。

　　那头的公寓里，谭予汐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地靠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助理发来的资料。

　　一份名单，做得很细。

　　苏瑾，二十七八岁，某公司推的艺人，最近口碑一般，靠话题撑热度，正在找一个“温和干净”的男歌手合作，来洗自己的形象。合作对象筛了一圈，筛到陈时温身上。

　　周末那场商务酒会，陈时温上台唱三首，苏瑾会去后台找他。

　　谭予汐一条一条往下翻，指甲轻轻点在屏幕边缘。

　　她并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陈时温这种人，会被人盯上。他身上那份干净是稀缺品，圈子里闻着味就会有人扑过来。她真正要做的，不是替他挡，而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提前摸清楚，谁的威胁大，谁的威胁小，谁该借刀，谁该让他自己厌。

　　苏瑾属于前者。

　　这女人太急了，急着借，急着往上爬，围着一个男人转不了几天，只要让她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她自己就会转去下一家。这种人不难处理，难的是处理得不能留痕。

　　谭予汐把资料从头再看了一遍，记住了苏瑾的名字、长相、公司和那几个惯用的动作——先问数字，再谈双赢，最后约饭。

　　都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倒水。

　　客厅很大，声音空得很。杯子放在台面上，叮的一声，屋子里就只有这一声。

　　她端着水走回来，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末那场酒会，主办方是谭家一个合作方。

　　也就是说，她可以去。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被邀请两次，她以谭家的名义到个场，理所应当。

　　谭予汐握着杯子，慢慢笑了一下。

　　周末，天气还算可以。

　　酒会安排在城西一家酒店的三层宴会厅，人不算多，大多是商务场合的脸，笑容端正，说话留三寸。

　　陈时温在后台候场，苏瑾来得比他早，穿着一身显眼的礼裙，见他进来就迎上去。

　　“陈老师，今天可别躲我了。”

　　“我上台就唱，唱完就走。”

　　“唱完还有合影。”苏瑾笑，“我都跟主办方说好了，双人环节走完，我们同台留个影，我发条动态，你配合一下。”

　　陈时温皱了下眉。“发动态这事我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苏瑾语气还是软的，笑意没散，“就一张照片，我不带你名字也行。”

　　他没答应，也没当场翻脸，只说了句“上台的事主办方定，我照做”。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就是把话堵回去了。

　　苏瑾脸上终于有一点不太自然，转过身去补妆，镜子里的脸色沉了两分。

　　陈时温在后台角落坐着，曲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入场音乐响起来，主持人报幕，他拎着吉他上台。

　　灯一压，台下声音就小下去了。

　　他开口第一句，宴会厅里正在碰杯的手停了一小半。

　　谭予汐坐在靠侧门的角落，位置不高不低，前面没人挡，视线刚好能到他站的地方。

　　她来得早，进场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一直没动。

　　她听着他把三首歌唱完。

　　第一首他没使什么力，声音温温的，像水一样往下淌；第二首稍微带了一点起伏；第三首唱到最后一段，他抬了一下眼，看了看台下。

　　台下的掌声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很多人只是顺手拍两下，眼睛已经回到自己的手机和酒杯上。

　　谭予汐拍得比别人慢半拍。

　　她拍得很轻，也不看他，好像只是给一个唱歌的人一点体面。

　　陈时温在台上收琴的时候，视线扫过台下，扫到侧门那个角落，停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见了。

　　还是那条米白色的裙子，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和人堆隔开一点距离。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台上台下有根线忽然接通了。

　　苏瑾在后台等着，见他下台，立刻走上来，手里捧着一束包装讲究的花。

　　“唱得真好。”她把花往前递，“合个影吧。”

　　陈时温接过花，说了声谢，脚步没停。

　　“陈老师。”苏瑾跟上半步，“合影，就一分钟。”

　　“今天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不太喜欢这样。”他停下来，语气还是温的，但很明确，“花我收下，照片就算了吧。”

　　苏瑾抱着自己的手臂，脸上的笑撑了两秒，撑不住了。

　　“你这个人。”她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凉，“不给面子也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就是我不想靠这个涨热度。”陈时温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苏老师，唱歌我愿意，别的事我真做不来。”

　　说完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瑾站在原地，花束上的缎带垂着，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找主办方的人说话，语气已经变了。

　　陈时温穿过人群，脚步不急，往侧门那边走。

　　他不是要去找谁。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角落还在不在。

　　角落空了。

　　椅子还在，桌上那杯果汁剩了小半杯，杯口的纸巾折得很好，压着杯沿，连位置都没挪。

　　人已经走了。

　　陈时温站在那儿，手上有花，身上还带着舞台灯烤出来的热。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没喝完的果汁，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人家就是来听歌的，听完就走，从头到尾没上前一步，也没在他面前露半分存在感。

　　其实刚才在侧门那边，苏瑾是撞见过谭予汐的。

　　谭予汐拿着包往外走，走得不快，苏瑾正跟主办方的对接人说话，一眼看见她，话头忽然断了。

　　“这位是？”苏瑾把声音放软，笑也跟着递过去。

　　“谭家的。”对接人压低声音给她递了个眼色。

　　苏瑾的眼神立刻换了，从“你是谁”变成“你能不能被我用到”。她上前半步，很自然地开口：“谭小姐也来听歌啊？今天这场的驻唱，唱得很不错。”

　　谭予汐停了脚，看她一眼，笑得淡：“嗯，挺好听的。”

　　“我是苏瑾。”她主动伸出手，“以后有机会多走动。”

　　谭予汐指尖沾上去，轻轻一握，随即收回来。她的眼神清亮、温顺，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只说一句“好啊”，声音轻飘飘的，就提着包走了。

　　苏瑾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回头问对接人：“谭家哪个谭？她平时都来这种场合？”

　　“不太清楚，她很少露面。”对接人说，“听说在谭家地位有点尴尬，私生女。”

　　苏瑾“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长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像是听见了什么好消息。

　　谭予汐已经走到走廊尽头，脚步没有一丝变化。

　　她知道苏瑾在想什么。一个“私生女”，在圈子里就是一块好用的垫脚石，能打听家里的事，也能背锅。这女人今晚本来是要抓着陈时温合影做话题的，倒过来又想在她身上找第二条路。

　　她按了下电梯，慢慢站着等。

　　她一点都不急。人越急，就越好用。

　　陈时温从侧门出去，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谭予汐。

　　她一只手抱着包，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像在等车。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往下走，走到跟她差不多齐的位置，才开口：“你也在这儿？”

　　谭予汐抬头，眼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很轻的意外：“你也下来了。”

　　“我今天在这儿驻唱。”

　　“我知道。”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刚才听了一会儿。”

　　陈时温心里那点失落忽然散了些。“坐角落那桌的是你？”

　　“嗯。”

　　“我听完了才看见你，来不及打招呼。”

　　“没有关系，你上台唱歌，我在台下听，挺好的。”她笑了笑，“不用特地过来。”

　　这话听着客气，其实划得很清。她从来不主动把话往前伸，也不给他一点需要还人情的压力。

　　陈时温靠在门边，抱着琴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点安静，外头风把树影吹得晃。

　　“你怎么会来这场？”他找了个问题。

　　“家里跟主办方那边有合作，来露个面。”她说得很随意，“我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坐一会儿也就出来了。”

　　“那你刚才还听完我三首。”

　　“歌比酒好喝。”

　　陈时温被这句逗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不是客气的那种。

　　谭予汐看着他的笑，眼睛弯了一下。

　　她心里很稳。这一句说得很轻，正好踩在“不太会应付酒会的人”这个位置上，不显刻意，还能让他觉得，这姑娘在满场里唯一愿意认真听的东西，恰好是他唱的歌。

　　“你今晚不用奉陪那些人？”她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我唱完就走，从来不多待。”

　　“那太好了。”她说，“我也不喜欢多待。”

　　两个人又都笑了。

　　这时一辆车停在台阶下，她的车到了。

　　谭予汐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谭予汐。”他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下次有演出，我发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语气却稳，“你要是想听，我就告诉你时间。”

　　“好。”她答得干脆，没有推让，没有知趣地躲开，“我等你的消息。”

　　她上了车，车窗降了一半，朝他轻轻点了下头，车就走了。

　　陈时温站在台阶边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手上琴盒还挂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刚是真的主动递出去了一句话。

　　他从来不做这种事。演出完，他连后台的人都不多聊。

　　可他今天说了。说得还挺自然，好像早该这样。

　　回到宴会厅那侧，苏瑾正被两个人围着说话，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架子”“不给面子”“一个驻唱而已”这样的字眼。陈时温没停下脚步，绕过那一片走了。

　　他不想听。也知道听清了会更不想来这种场子。

　　但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浮出一点很轻的对比。

　　那边有人在背后算他的价值，这边有个姑娘听完歌就老实走了，一句多余的都不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她的号存进了一个单独的位置，备注只写了两个字：谭家。

　　然后他自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合适，删掉，重新打上她的名字。

　　谭予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