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雄虫的自救指南》佛手刀

9、宫殿流言 当美好的幻

　　“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希斯看向坐在摇摇椅上背书的卡莱恩，他翻着页，漫不经心地说：“埃尔是一次五千，那位蝶家的一次一万。”

　　“依据是什么，”希斯问，“我记得那个叫埃尔的学分更高吧。”

　　卡莱恩低声说：“贾维斯的父亲比较强势，不让贾维斯跟别人玩，更不要说让他辅导别人功课，所以我多给了一些钱。”

　　希斯没有吱声，直勾勾地看着卡莱恩，为了这次升学他花了多少钱。

　　卡莱恩揉着指甲，随着投入的精力和时间越多，回报越是看不见，他就越觉得自己应该听父亲的，放弃考霍普里斯，或许他能遇到一位对他不错的伴侣，又或许他的身体能扛过那项手术，他也会变得和其他雄虫一样，也能够保护自己。

　　他思索着这些，心就像一颗慢慢被虫蛀掉的牙齿，先是闷痛，等伤到神经了就是让他彻夜难眠的剧痛，到最后牙齿都松动了，牙槽骨也萎缩。

　　他看着那些纷飞的字，他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好像没有尽头一般，考上霍普里斯之后呢，这一切都会改变吗，如果不能呢，他又要怎么努力。

　　命运就是这样的，总是不能让你望见尽头，总是让你在无数个时刻深陷迷茫。
　　卡莱恩多想自己的命运就终结在明天，或者现在。

　　原本停下来的摇摇椅又突然摆动起来，卡莱恩看向旁边推着护栏的希斯，晃动的椅子让他没有心思看书，但他也没有让希斯停止，因为他此刻厌恶上了学习。

　　“等我升完学，你就走吧。”卡莱恩垂下脑袋。

　　摇摇椅突然停下了，没过几秒又继续稳稳当当的摆动，卡莱恩揪紧了页角，用力眨了眨酸疼的眼。

　　“你想走吗？”

　　“……”

　　希斯看着他，看到他延伸出来的向下垂的睫毛，看到他脸颊上的细短绒毛，看到他半弧的脸颊肉还未消散的侧脸，沉默不语。

　　卡莱恩盯着这一页。

　　“想。”

　　摇摇椅又继续晃起来。卡莱恩冷笑一声：“你离开公馆说不定过得还不如在这里。”

　　说完他也沉默了，他不该说这种话的。卡莱恩抿了抿嘴，垂眸道：“抱歉。”

　　“抱歉？”希斯抓紧了栏杆，“有什么好抱歉的，你早就想对我说这句话吧。”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根本不在意，但卡莱恩心思敏感，无法容忍不往心里去。

　　他脾气不好，说这种话也不是一次两次，那些被他责骂的家伙通通不敢反口，都恹恹地低着脑袋挨骂，等卡莱恩撒完气。

　　他从来不知悔改，因为觉得那些被他父亲买下的仆从天生就应该对他逆来顺受，因为他买下了他们。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种话。”
　　卡莱恩看向希斯，雪白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轻蔑，他说，“你明明什么都不是。”

　　希斯和他对视着，闭了闭眼，脸上划过一丝无奈，松了一直紧抓着栏杆的手，转身走了。

　　卡莱恩从椅子上下来，将书随手一扔，他朝希斯走去，说：“我有允许你离开吗，你被我买下，难道不应该完全听我的话吗？”

　　希斯叹了口气，停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感受到卡莱恩也停下来了，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

　　“我讨厌你。”
　　卡莱恩看着他。

　　希斯摸着额头，转过身说：“你有什么是不讨厌的？”

　　卡莱恩背着月光满脸幽怨地看他。

　　希斯只看到他的身体轮廓在变得模糊，他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成了小沙包，短袖下细瘦的胳膊一直在颤抖。

　　那雪白的衣服和肌肤在银月下更显得苍白，好像下一秒就要化成一缕波浪的轻烟升向月空。

　　“我……我讨厌……”

　　话没说完，希斯就抱住了他，脸埋进他的颈窝，卡莱恩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他抓着希斯硬质的短发，抓着他的背，闷在他肩上哭。

　　“我讨厌你。”

　　希斯抹去他眼角溢出的眼泪，听到他还是一直不停地在抱怨，心里的埋怨与无奈也变成了无边的心疼，他忍着颈部连绵不断的痛意，抬眸看向皱巴着脸哭泣的卡莱恩，眼神复杂。

　　“我心疼你。”
　　希斯主动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衔住那滴泪，微咸微苦的泪珠在他嘴唇上破开，他伸舌舔了舔唇瓣，能尝到一丝涩甜。

　　“你是我觉得我可怜才心疼我的吗？”卡莱恩吸着鼻子，看向抱着他的雌虫。

　　如果是这样的心疼他才不要。

　　“不，我心疼你，”希斯摩挲着他的睡衣，“因为你得到的远不如你的付出，我心疼你。”

　　卡莱恩听他说着，乖乖地被他牵着手带到床边，他看着单膝跪下为他脱鞋袜的雌虫，看着他为照顾自己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哄自己睡觉。

　　“明天一睁眼我就要看到你。”卡莱恩探出脑袋，目光有些强势地看向希斯。

　　希斯关上门，坐在窗边的圆形沙发上，“睡吧。”

　　卡莱恩这才闭上眼。

　　他做噩梦了，他梦见沙耶华父亲举着刀问他为什么不去死，问他为什么还活着。哭丧着脸，好可怜。

　　但希斯及时出现杀了他。

　　卡莱恩抱着沙耶华父亲，听到他在自己怀里说：“我爱你……父亲永远爱你……”

　　卡莱恩惊醒了，他抓紧了被褥，歪头看向一旁瞳色闪烁的希斯。

　　暗红的，在黑夜里发着幽暗的光，随着眨眼而闪烁。

　　一些惊悚的记忆伴着那对瞳色上涌，卡莱恩满头冷汗地惊叫出声。

　　希斯立马开了房间的吊灯，回到床边将卡莱恩捞到怀里，他捏着他骨感的肩，心疼地问：“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卡莱恩抓紧他的衣襟，脸色僵硬地说：“你的眼睛……你的瞳色……和那些绑架我的军团……”
　　“……是一样的。”

　　希斯怔住了，原本按揉他肩骨的拇指停下了，他看着怀里娇弱敏感的雄虫，脑袋后面好像有一个锄头在敲，开果子那样要把他的脑袋敲裂。

　　卡莱恩试着推开他，几次尝试无果，还是选择搂紧了他，他问：“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希斯的手部忽然发力，卡莱恩发出难忍地闷哼，指甲嵌进他的胸口肌肤，留下深深的划痕，希斯好像感觉不到痛，他的手摸到卡莱恩后颈，目光缓缓下沉，聚焦在卡莱恩稚嫩青涩的脸上。

　　“……我知道你。”希斯沉声说。

　　他的手指描摹勾勒卡莱恩的五官，他记得耶罗诗宫的雌虫们经常谈及的那位雄虫，他有着宛如银月的长发和瞳色，肤色胜过皑皑的雪，瘦削的身体轮廓就像被雪覆盖的山脊，崎岖畸形但又美丽动人。

　　他记起来了。他们说的就是卡莱恩，用那戏谑的语气，在背地里为他择偶，调侃他病弱的身体，鄙夷他的努力，伴随着讥讽的笑，一阵阵地徘徊在华丽而又冰冷的耶罗诗宫。

　　但他为什么会记得这些？怎么会知道这些，记起来时它怎么能如他亲身经历过一般那么深刻、那么自然地从他好不容易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一丝一缕地勾连，形成一片完整的画面。

　　希斯摸着卡莱恩的脸，眼中忽闪着迟疑和不安。

　　“你知道我什么？”卡莱恩也和他一样不安，他推开希斯，冷声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希斯嘴唇蠕动了片刻，一句话也不说。

　　卡莱恩把枕头摔向他，那枕头一砸到希斯身上就被弹到了地上，希斯看着那个枕头，瘪了瘪嘴，弯腰要将它捡起来，卡莱恩立即倾身过去推他，嘴里谩骂着：“你和他们一样，全都不怀好意！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他把希斯推下床，希斯无可奈何地说：“你已经猜到了我要说的是什么，你为什么一定非要让我说出口！”

　　“因为我必须要知道！”

　　卡莱恩跑下床，仰头直视他，祈求道：“告诉我，你就告诉我，我不会报复他们，我根本没有能力报复他们，我只是想知道……希斯……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声声的得不到回应的逼问到最后变成嘶吼嚎哭，希斯痛心地看着他，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说：“不能，我不能说。”

　　那绝对是他从未听过的恶毒到极致的话，会完全打破他对那座宫殿的美好幻想，希斯不想再看到他难过、悲痛，所以不管他怎么求怎么撒气，他都守口如瓶。

　　“……我恨你！”
　　卡莱恩把他轰出房间，关门的那一刻他赶紧把门锁打开，看着紧紧扣住的锁孔，卡莱恩的泪犹如簇拥的花团挤满了眼眶。

　　希斯按着门板，卓越的听觉让他将门后卡莱恩的痛哭听的一清二楚，那扇门好像不存在一般，他仿佛能看到卡莱恩蹲坐在地上紧紧抱住的身躯。

　　他四指按了按门板，欲言又止。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希斯转身时看到会长深沉的目光，卡莱恩的哭泣想必他也听到了，作为父亲，他怎么可能对孩子的哭泣无动于衷。

　　“这下你明白我跟你说的‘首都星的家伙对不起卡莱恩’这句话了吧。”格里菲斯嘴角咧开苦涩的笑意。

　　他和希斯在花园漫行，聊着关于卡莱恩的事。

　　原来卡莱恩的雄父，沙耶华，是自杀的，被逼自杀。他去耶罗诗宫参会的时候听到了那些雌虫对卡莱恩的点评，那一刹那他明白卡莱恩永远也不可能像这座宫殿的其他雄虫一样过得安逸。

　　他住进去只会像耗材一样不断地强制和特级的雌虫匹配、取精，没有快乐，更不要谈幸福。

　　当一直向往的美好破裂时，总是会崩溃的。沙耶华怎么也不接受自己疼爱的孩子即将在长大后面临这些残酷又黑暗的现实，而他作为父亲竟然无能为力，深深的无力感让他再也难以支撑下去。

　　终于在某个深夜，他在格里菲斯的怀里吞毒自尽了，咽气时嘴里还念着卡莱恩的名字。

　　格里菲斯摘下眼镜，揉着疲惫不堪的眼皮，他说：“我不认为卡莱恩比沙耶华坚强。”

　　他看向希斯：“无论如何不要把你知道的这些事告诉他。”

　　希斯做了保证。
　　但他总觉得这件事是需要被知道的。

　　或者说……是需要被公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