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蓄谋已久》小海豹仔

2、第 2 章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沈屿站在陆氏文娱大楼门口。三十二层，玻璃幕墙，门口保安黑西装白手套。比横店那个副导演体面多了。
　　沈屿穿着灰色西装外套，里面白T，下面深色直筒裤，脚上一双穿了两年但刷得很干净的白鞋。整体效果是“我认真收拾过但也没太当回事”。说实话她出门前犹豫了十五分钟要不要换一件领口低一点的。最后没换。她不想让陆清让觉得她只有那一种筹码。
　　前台报了名字，核对了身份证，发了张临时访客卡，刷电梯上了二十八楼。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沈屿一边走一边默念别喷香水别喷香水。她今天确实没喷。
　　会议室的门开着。沈屿走进去，里面坐了四个人。陆清让坐长桌一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再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沈屿认出了他。陈阶，《长夜》的导演。陈阶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摆弄一台摄像机。
　　沈屿心跳快了半拍。陈阶在。这场“试镜”不是走过场。
　　陆清让抬眼看她，点了下头，坐。
　　沈屿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把包放好，目光依次跟在场每个人打了招呼。在陈阶脸上多停了一下，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阶看了她一眼，没反应。
　　陆清让开口。陈导你应该认识。这位是陆氏影业的制片总监李莉，这位是《长夜》的编剧周野。
　　沈屿分别点头致意。周野看起来三十出头，戴圆框眼镜，一直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长夜》的女主角，陆清让说，陈导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周野写这个本子的时候脑子里有个人，但她不肯说。昨天我跟陈导碰了一下，把你的资料发过去了。陈导说。
　　我说我早就想找你。陈阶接过话，声音很沉，语速慢。但三年前没人敢用你。我那时候在筹备另一部戏，制片方直接说沈屿不行，风险太高。我就没坚持。
　　沈屿保持着微笑。右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三年前。那部戏后来找了个流量小花，票房扑得亲妈不认。
　　所以今天算是补一个试镜。陈阶说，周野，你那个片段给她看一下。
　　周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沈屿拿起来看了一眼。一段独白，大概三百字。角色叫林深，女航天工程师。丈夫去世三年后，她在一次火箭发射成功的庆功宴上喝多了，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对着夜空说了一段话。
　　这段词写得非常克制。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声嘶力竭。几乎全是短句，中间夹着大量沉默和停顿的提示。沈屿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有五分钟准备时间。陈阶说，需要对手戏演员吗？还是自己来？
　　自己来。
　　沈屿把纸放下，闭上眼睛。她没在想“怎么演”。她在想一件真事。七年前拍《春河》的时候，有一场戏是女主得知父亲死讯，陈阶让她拍了二十七条，每次都差一点。第二十七条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了，跟陈阶说导演我演不动了。陈阶说，你不用演，你就坐那儿。她就坐在河边，什么都没做。陈阶喊了过。
　　那天收工之后她问陈阶为什么。陈阶说，你前二十六条都在演悲伤。第二十七条你忘了演，我就看见了你。
　　沈屿睁开眼。可以了。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空出来的地方。没找椅子，直接坐在地毯上。陈阶挑了一下眉，没说话。周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沈屿看着前方，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对面白墙上一个不存在的点上。开口，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笑。
　　老沈，今天火箭上去了。你之前说这个型号要是成了你就戒烟。我现在替你抽一根，算是替你庆祝了。
　　她顿了一下。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弹烟灰的动作，很随意。手指有点抖，幅度很小。
　　你走那天我没哭。你同事都哭了，我没哭。你妈骂我冷血，我没解释。我忙着处理你那堆破事，哪有时间哭。
　　又顿了一下。这次更长。她歪了一下头，像在听什么声音。
　　刚才庆功宴上老赵喝多了，跟我说这个型号本来该是你负责的。我说我知道。他说要不是那年那场事故——我说老赵你喝多了别说了。他就没说。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很短，像叹气。
　　老沈，你欠我的。你欠我一根烟，一顿火锅，还有说好了今年带我去看极光的。你他妈说话不算话。
　　最后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劈了一下。她立刻收住了，抿了一下嘴，抬起头对着空气笑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算了。你忙你的。我挺好的。
　　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陈阶第一个开口。最后那句“我挺好的”，能不能再收一点。你现在说的时候像在说服自己。我想让你说服的是别人。
　　沈屿点了下头，把最后一句重新说了一遍。这次把头抬得更高一点，笑容更稳一点，声音更平一点。像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做汇报。
　　陈阶没说话。跟周野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野低着头，沈屿看见她用笔尖戳纸，戳了好几个小洞，嘴唇抿得很紧。
　　陆清让全程没说话。沈屿用余光扫了一眼，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屿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行了。陈阶说，沈屿你先回去。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沈屿站起来，把那张纸整整齐齐折好放进口袋。对四个人分别点头道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清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
　　沈屿停步转身。
　　陆清让站起来，从桌子那头走过来，到她面前站定。她比沈屿高半个头，这个距离下沈屿需要微微仰头才能跟她对视。陆清让低头看着她，说你今天穿的灰色。
　　沈屿愣了一下。这话太家常了，不像陆清让该说的。
　　是。沈屿说，怎么了？
　　没什么。陆清让说，挺好看的。
　　沈屿脑子嗡了一声。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三遍这句话。挺好看的。陆清让说“挺好看的”。当着陈阶、周野、李莉的面。这是夸演员还是别的意思？
　　谢谢陆总。沈屿稳住，笑了一下，我平时也穿灰色。
　　我知道。陆清让说，昨天你穿的白T，今天换了灰色。你昨天走的时候在公交站看手机备忘录看了很久。应该是在想穿什么。
　　沈屿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陆清让怎么知道她昨天在公交站看手机？横店那个公交站离影视城大门有一段距离。陆清让的车应该不会经过那里。除非陆清让特意让人跟了她。
　　沈屿迅速把这个信息消化掉，重新挂上笑，陆总观察力真强。
　　做这行的，陆清让说，习惯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沈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这次陆清让没再叫住她。
　　出了会议室，走进电梯，沈屿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呼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三行字：
　　今天穿灰色是对的。她说“挺好看的”。但她也说了“我知道你昨天在公交站看手机”，她让人跟了我。为什么？查我底细？还是保护？还是控制欲？陈阶的反应：对最后那句不满意，让我收着说。说明他想要这个角色，他在认真考虑我。周野：戳纸，眼圈红了。如果编剧这关过了，基本就稳了。
　　打完了又加了一行：但陆清让为什么要夸我衣服？她是不是在释放信号？什么信号？对我本人有兴趣还是单纯觉得我今天穿得合适？不确定。别多想。
　　她盯着“别多想”三个字看了两秒，把后面那句删了，改成：但陆清让为什么要在陈阶面前说那句话？她在帮我？还是在试探陈阶的反应？
　　电梯到一楼了。她收起手机走出大楼。太阳很大，她站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经纪人。
　　沈屿！陈阶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角色基本定了，走个流程就行！他问你下个月有没有档期，要提前进组训练！沈屿你听见了吗？喂？
　　听见了。沈屿说，别嚷嚷，我耳朵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站在太阳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陆氏大楼的玻璃幕墙。二十八楼那排窗户里，有一扇后面坐着陆清让。沈屿看了三秒，低头给经纪人发消息：帮我查一下陆清让的喜好。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去什么地方。别声张。
　　发完了又补了一条：还有，她身边有没有什么关系特别近的人。男的女的都要。
　　经纪人回了一串问号。
　　沈屿没回。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陆清让说“挺好看的”的时候，那个眼神到底什么意思。
　　她想了五分钟没想明白。然后决定不想了。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黄焖鸡米饭，加了个蛋。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