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蓄谋已久》小海豹仔

1、第 1 章 横店七月，

　　横店七月，下午两点，热得人发蔫。

　　沈屿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副导演的助理出来叫过一次号，叫的是“女四号备选沈屿”，语气跟点外卖差不多。她应了一声“在”，然后继续站着。里面那场戏没拍完，她得等。

　　走廊尽头挂着条红横幅，“热烈祝贺《总裁的99次逃妻》开机大吉”。横幅左下角被空调吹卷了边，露出底下上一部戏的“古装传奇大剧”几个字。像没撕干净的旧皮。沈屿看了一眼，心想这剧组连横幅都是二手的。

　　她靠在墙边默词。女四号，丫鬟，全剧台词十二句，人物小传写着“忠心护主，后期挡刀而死”。她给这丫鬟写了一千字的背景。叫什么，几岁被卖进府，为什么忠心，挡刀前在想什么。递给副导演的时候人家翻了两页，笑了，说沈老师咱这儿不是方法派。

　　沈屿也笑，说习惯了。说实话不写她心里没底。写惯了的。

　　门开了。副导演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招手。她进去，绿幕前摆着一张仿红木桌，桌上搁一盘塑料葡萄。导演坐监视器后面刷手机。副导演凑过去嘀咕了两句，导演抬眼看了沈屿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往下扫了一遍，又回到手机上。说了句开始吧。

　　沈屿演丫鬟跪在小姐面前哭求别赶自己走。她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实打实一声闷响。导演没喊停。十二句词演完，眼泪在眼眶转了三圈没落下来。角色设定是倔强。

　　演完了。导演还在刷手机。

　　副导演咳了一声，导演，嗯？哦，挺好的挺好的。那个，沈老师是吧，您这形象我们女四号其实想要更年轻一点的。但您演得挺好，回头有合适的再联系啊。

　　沈屿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疼。她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弯腰点头，谢谢导演，谢谢张哥，辛苦辛苦。

　　退出去的时候她听见副导演小声说了句什么，导演笑了一声，回了句“影后？哪个影后？就她？”然后两个人又笑了。

　　沈屿把门带上了。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手锁门，站到洗手台前面。镜子里这个女人二十八岁，眼线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小片。她抽了张纸，把晕开的部分擦掉，打开化妆包重新描。手很稳。

　　沈屿，七年前拿过金雀奖最佳新人，五年前入围过最佳女主。提名名单出来那天媒体标题写的是“二十五岁天才少女影后提名”。三年前她得罪了一部大制作的投资人，对方放话谁用沈屿就是不给我面子。她从此没接过一部正经戏。这两年她开始接网剧，从女五号女六号接起。今年连丫鬟也得排队试了。

　　眼线补好了。她对着镜子练了个笑容，嘴角弧度刚好，眼睛弯得恰到好处。不卑微也不傲慢。练了两遍，收工。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了句“没事沈屿你他妈还活着呢”，拎包出门。

　　推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方比她高半个头，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干干净净什么配饰都没有。长头发没做造型，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偏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的压迫感。

　　沈屿认出了她。陆清让。陆氏文娱实际控制人，二十六岁，外界叫她“冷面陆小姐”。上过两次财经杂志封面。那张封面照沈屿记得很清楚，穿黑色西装坐白色背景前，评论区最高赞是“长这样还用上班？”

　　沈屿脑子转得很快。零点三秒完成了以下运算：陆氏旗下有部S+电影《长夜》在选角，导演陈阶，十年前拿过金狮奖，女主角迟迟没定，圈内传了七八个人名，一个都没敲下来。沈屿递过资料，初筛都没过。

　　零点四秒，沈屿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路，露出一个在横店练了三个月的标准笑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请。

　　陆清让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停了不到一秒，点了下头，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了。沈屿站在走廊里，笑容还挂着，脑子已经在转。陆清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破网剧剧组？她查过陆氏的资料，这种级别的网剧陆氏根本不可能沾手。除非陆清让跟这个剧组没关系，是来见别的什么人，或者这个地方有别的什么事。

　　沈屿不关心陆清让为什么来。她只关心一件事：她刚才认出我了没有。

　　沈屿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做了个决定。她没走。她靠到走廊对面墙上，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假装检查妆。说实话她当时也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就是觉得不能这么走了。

　　两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又开了。陆清让走出来，手上还在用纸巾擦水。她看见沈屿还站在外面，脚步顿了一下。

　　沈屿抬起头，露出一个“好巧”的表情，收起手机，再次侧身让路。这次她没低头，直接迎上陆清让的目光，笑了一下，陆总好。

　　陆清让停住了。她看着沈屿，这次目光在脸上多停了两秒。

　　你认识我。

　　陆总上过财经杂志，沈屿笑着说，我认字。

　　陆清让没接这个玩笑。她打量了沈屿一眼，目光在脸上走了一圈，说你刚才在那个剧组试镜。

　　这句话让沈屿心里动了一下。她在洗手间待了三分钟，陆清让在隔壁隔间。她听到什么了？副导演和导演的笑声？还是她补妆时对着镜子说的那句“你他妈还活着”？

　　是，沈屿面不改色，一个小角色，来试试。

　　试上了吗。

　　没，沈屿笑了一声，很轻松，说我年纪大了点，女四号要年轻点的。

　　陆清让看着她。沈屿觉得这个人的眼睛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扫描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微小动作。沈屿保持微笑，不退不躲。这种场合她见多了，她知道怎么扛。

　　你演过什么。陆清让问。

　　沈屿愣了一下。在横店跑了两年龙套，很久没人问她“你演过什么”了。副导演们只问她能不能哭能不能摔能不能跟男主炒CP。上一个问她这个问题的，是五年前的金雀奖评委。

　　《南声》的女二，沈屿说，五年前。还有《春河》的女主，七年前。

　　陆清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屿注意到她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这说明她听过这两部电影。

　　《春河》，陆清让重复了片名，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那个长镜头，女主角坐在河边拆信，是你？

　　是我。

　　那个镜头我看了三遍。

　　沈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弧度没那么标准，眼睛弯得不太对称。她说谢谢。那场戏拍了二十七条，陈阶导演。

　　陈阶？

　　对。所以如果陆总认识陈导的话，麻烦帮我带句话。就说当年那个拍了二十七条的女演员现在连丫鬟都演不上了，问他后不后悔。

　　这话说完沈屿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不是她计划里该说的话。她本来应该表现得温顺、专业、随时可用。但她刚才对着镜子说了“你他妈还活着”，那股劲儿还没下去。

　　陆清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沈屿差点没看出来。

　　我会带到。陆清让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屿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印着“陆清让”三个字，下面一行是陆氏文娱的地址和总机。没有手机号，没有邮箱。

　　你明天下午三点，陆清让说，到名片上的地址，找前台报名字。有一个项目在选人，你去试一下。

　　沈屿握着名片，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陆清让说的是“有一个项目”，不是《长夜》。她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但沈屿知道，陆清让手上能让一个过气演员试的项目，只可能是那一部。

　　谢谢陆总。沈屿把名片收好，弯了一下腰，幅度刚好。明天三点，我准时到。

　　陆清让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沈屿站在原地，把名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空的。她盯着空白那面看了几秒，把名片放回包里，掏出手机给经纪人发消息：明天下午三点，陆氏文娱，帮我查一下地址和前台电话。

　　经纪人秒回：？？？你再说一遍？？？

　　沈屿没回。她锁了手机，走到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对着镜子把刚补好的眼线又擦掉了，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比刚才认真，一笔没出界。

　　画完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沈屿稳住。你他妈还活着呢，而且马上要更活了。

　　走出横店影视城大门的时候天阴了。沈屿站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语速很快。沈屿老师吗？我是陆氏文娱艺人统筹部的，陆总交代了，明天下午三点的试镜临时改到上午十点，地点不变，您方便吗？

　　方便。

　　好的，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沈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临时改时间。陆清让回去之后查了她。查完之后决定提前见她。说明要么查到了什么东西让陆清让觉得值得早点见，要么查到了什么东西让陆清让想看看她面对“临时变更”的反应。

　　不管是哪种，沈屿都觉得是个好信号。

　　公交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膝盖上刚才跪出来的淤青开始隐隐发疼。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新建了一条，标题写“陆清让”。然后在下面打了几行字：喜欢问“你演过什么”，说明在意专业能力，不喜欢纯花瓶。笑的时候嘴角动一下，左边。礼貌笑还是真笑，待确认。明天穿什么，不能太隆重不能太随便。白衬衫？不行，显得刻意。深色？跟她撞色。灰色。对，灰色那件西装外套。

　　打完了又看了一遍，把最后一行删了，重新打：明天穿灰色那件。但别喷香水。她今天没闻到香水味，可能不喜欢。

　　锁了手机，靠在车窗上。公交车晃了一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说的话。但想着想着冒出来的不是台词。是陆清让刚才站在走廊里问“最后那个长镜头，是你”的样子。

　　沈屿睁开眼，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清醒点。你是去拿角色的，不是去谈恋爱的。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把明天的开场白在脑子里过了三遍。